乡道上开了快俩钟头,陈不凡一直醒着。
中间迷糊过一阵,但车一颠就醒了。苏晚晴靠着他那边肩膀眯了一会儿,呼吸匀匀的,也不知道真睡假睡。老孙头话不多,偶尔一声提醒前面有坑,手上方向盘左一把右一把地绕。
进北京地界的时候路边景致变了。向日葵地没了,厂房多起来,灰扑扑的水泥墙一堵接一堵地往后滑。再走着厂房也没了,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挂了一排又一排。
天桥底下那片比陈不凡想象中旧。
老孙头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子口,拿手一指:顺巷子走到头左拐,第三间。我姐在里头。他顿了顿,我就不进去了,车上鸡蛋。
陈不凡推门下车,腿有点僵,坐太久。苏晚晴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站旁边扫了一圈。这地方人不少,但都是附近住的老街坊,拎着菜篮子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俩一眼。
谢了老孙头。陈不凡冲驾驶座说了一句。
老孙头摆摆手,挂上档走了。小货车突突突拐出巷口,混进主路上的车流里,没影了。
陈不凡顺着巷子走。这一片全是老房子,墙面斑驳得像蛇蜕皮,墙角水管锈得发红。走到尽头左拐,第三间。一块掉了色的木招牌挂门楣上,字迹都模糊了还能认出陈记修鞋四个字。
门脸不大。玻璃推拉门,门把手磨得锃亮,里头灯光黄黄的,靠墙一溜鞋架子,皮鞋运动鞋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补了底有的换了掌。柜台后头坐着个人低着头,拿锥子在缝一只鞋底。
推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当啷一声。那人抬起头来。
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穿了件灰布围裙,上面全是鞋油和胶水留下的印子。她看见门口站了个年轻人,后面还跟着个女的,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修鞋?她问。
陈不凡站在门口,张了张嘴。那声堵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兜里那把铜钥匙让他攥了一路,热乎乎的。
杨姨,他还是叫了,我是陈不凡。
柜台后面那女的没动。她看着陈不凡,眼神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挪,挪到他胸口,又挪回他脸上。手里那根锥子还捏着,没往鞋底上戳。
过了好几秒,她把锥子搁下了。
你跟你爸长得像。她说。声音挺平的,但说完之后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陈不凡不知道接什么。他没爸。福利院档案上那一栏填的是。但这个人说他跟他爸长得像,他爸叫陈师道。这个人在修鞋铺里等了他十多年,头一句话是这个。
柜子在里屋。杨老板说,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她个子不高,走路右脚稍微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推开柜台侧面一道布帘子,里头是个小隔间,五六平,堆着旧鞋盒和修鞋机器。靠墙角一个深色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上有个密码锁。
陈不凡跟进去,苏晚晴站隔间门口没往里头走。
你爸当年把这柜子搁我这儿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杨老板站柜子旁边,伸手拍了拍柜顶,铁皮嗡一声闷响,如果我回不来了,会有个年轻人来找这柜子,姓陈,是我儿子。
陈不凡站柜子跟前。铁皮柜门上那密码锁是老式机械转盘锁,六个圈,数字盘圆溜溜的,漆面磨掉了一半。
他跟我说密码是你生日。杨老板说,但是——
她顿了一下。
你生日哪天?
八月十七。陈不凡说。
杨老板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你确定?
陈不凡愣了。福利院档案上写的,从小都过八月十七。
杨老板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柜子锁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点:你爸当年跟我说密码是你生日的时候,说的是六月初三。
陈不凡站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六月初三。福利院档案写八月十七,但陈师道告诉别人的是六月初三。差俩月。是档案错了还是他爸故意留了个不一样的?
你爸不是会记错人生日的人。杨老板好像猜到他想什么了,他给你留这个柜子的时候,每句话都是琢磨过的。
陈不凡想起了那条短信。柜子密码不是你的生日。到了问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