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五点三十就醒了。

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睁眼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跟身体里有个钟替他定好了一样。坐起来听见厨房有水声，宋蓝在烧水，灶台上一溜白汽往上冒。客厅里袁诚坐沙发上低头系鞋带，拉紧的时候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也没睡？陈不凡问。

袁诚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小时。

陈不凡灌了杯热水站到窗前。外面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照在石板地上湿漉漉的反光，夜里大概落了层薄雨。低头看左手掌心，朱红纹路稳稳跳着，节奏跟在铁轨上似的。

六点整出门。这回一辆车塞了所有人，袁诚的SUV挤得满满当当。开快四十分钟才到老城区边上的旧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废厂房和仓库，墙皮爬满了爬山虎，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锈成褐色的钢架。

袁诚把车停在一座灰砖房前面。陈不凡下车仰头看了一眼，这仓库跟周围的废墟不太一样，外墙虽然破但整整齐齐的，没裂。门口三道门一字排开，前两道铁门，第三道是厚木门嵌铁皮，从大到小排着，最里面那扇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

三把锁。最外头铁门上是圆孔，中间那道方孔，最里面的木门一个长条形的锁孔。陈不凡把三把钥匙一一对上插进去试，严丝合缝。

第一道开了。第二道也开了。走到第三道门前，把那把镜像齿的钥匙捅进长条孔反方向拧了两圈，咔嗒一下弹开了。门轴居然没响，像被人刚上过油。

后头还有。宋蓝在身后压低声音说。

陈不凡侧身挤进第三道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干木头混旧纸的味道迎面扑出来。

二十来平的屋子。墙边两个书架书脊朝里搁着看不见名。正中间一张深色木桌，台灯底下搁了本摊开的书。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翻开那页是张手绘地图，笔法挺细，标了几条线和一个红圈终点。其中一条他认得——从津门出发一路往北过青石镇过北京又拐回津门，红圈标在旧城区，画了个小小的叉。

地图上方一行字，他爸的笔迹：走了一圈，回到家门口。

陈不凡手指沿着线走了一遍。从津门出发向北折返，终点离他从小到大的地方不到两公里。他一直没走远。

翻下一页夹了张照片，彩色小照跟他妈那张证件照差不多大。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圆脸戴顶灰帽子，站一个陈不凡不认识的街口，看着镜头嘴微微张着，像正要说话被人拍了。

背面俩字：袁纪。

他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姓袁。杨远说他妈是被收养的，她亲爹姓袁。袁纪是袁家本家的三叔——还是他妈亲爹那支上的谁？

袁纪谁？他回头问。

宋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袁家本家的三叔。你舅舅也得喊三叔。但他死了很多年了。

死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快六十了。宋蓝说，你妈被收养那年他在场点头的。后来有人说他跟你妈亲爹走得近，袁家内部闹了一阵他就搬走了。再后来听说没了。

陈不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他对着光才看清——袁纪是假的。真人借了他的名字活着。

捏照片的手指收紧了。真的那个人借了袁纪的名字在津门待了一辈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一直就在这儿。

我爸查的那个人。陈不凡说，借了袁纪的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