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晃了晃。
案上,王贪案的折子摊着,批了一半。
窗外,风把檐角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更漏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一声一声,数着时辰。
御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光晕拢在案前,拢不亮满屋的暗。
案角,一盏茶凉透了,浮着几片舒展不开的叶子。
门外,内侍通传:「谢大人求见。」
临渊把折子合上:「宣。」
谢知微进来,一袭青袍,袖口照旧掩着,像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他行了一礼:「深夜叨扰,陛下恕罪。」
烛火映着他的脸,眼底那点青黑,藏得深。白日那一仗,他也没睡好。他进来时,看了一眼案角那盏凉茶,没说破。
「谢卿白日刚替朕递了刀,夜里就上门,是有事?」临渊道。
谢知微直起身,唇角带着一点笑:「臣是来,求个答案的。」
临渊没接话,只看着他。
帝王之眼,落在谢知微身上。
忠诚栏,还是空的。
底下那点心思,藏得极深,深到临渊只捞着一行小字:值不值得。这四个字,他品了品,没出声。
满朝文武的心,他读过几十颗,没一颗,掂量过「值不值」三个字的轻重。谢知微,是头一颗。
临渊的目光,从谢知微身上,收回来。
这一趟登门,不为投诚,只为量一量朕的分量;称一称,他这个皇帝,值几两重。
「陛下看人,是一看一个准。」谢知微先开了口,「臣这点心思,藏不住。」
「那就不藏。」临渊道,「你接着说。」
临渊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松散了些。
「臣今夜来,是要讨一句实话。」谢知微道,「陛下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临渊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端到唇边,又放下了。
他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御书房里,只听得见更漏。
「这个问题,朕也问过自己。」临渊终于开口,「昨夜,朕在灯下问过。」
「是当一个坐稳龙椅的皇帝,」谢知微替他往下说,「还是当一个,能把赵奢这样的人,从这把椅子底下清出去的皇帝?」
「有区别?」临渊问。
「有。」谢知微道,「坐稳龙椅,只要会忍。清人,得会算。」
「朕选后者。」临渊道。
「那帮手,陛下就得自己找。」谢知微道,「臣替陛下数过了,满朝上下,能用的没几个。剩下的,不是赵奢的人,就是赵奢的人的人。」
临渊没绷住,笑了一声。
「你这话传出去,满朝得有一半人,想撕你的嘴。」他道。
「所以这话,臣只敢趁夜里,说给陛下一个人听。」谢知微道。
「你就不怕,朕跟他们也是一伙的?」临渊问。
「陛下若真是,今夜这话,臣半个字都不会递出去。」谢知微答得坦然,「臣看人,也自有一套。」
「那你说说,朕在你看来,算个什么人?」临渊问。
谢知微斟酌了一下:「陛下么,是个会装傻的。会装傻的人,最难骗。」
「陛下要的,是一把刀。」他话锋又转,「刀在架子上,总得有人抽。」
「你这手,稳当么?」临渊问。「稳不稳当,一试便知。」
这话说完,他退后半步,像是把什么,双手递到了御案前。
屋里那点紧绷,一下子散了。
「这一计,臣昨夜在灯下盘了一夜。」谢知微道,「要破赵奢的局,不能跟他比谁藏得深,要跟他比,谁先沉不住气。」
「陛下今日翻了牌,赵奢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起了疑。」
「他当然起疑。」临渊道,「朕查的,是他门下的地界。」
谢知微捻了捻袖口。
「所以,陛下接下来,不能再查了。」
临渊抬眼看他。
「不但不能查,还得收手,还得示弱。」谢知微缓缓道,「让赵奢掂量出,陛下今日那一刀,是年轻气盛,抡完三板斧,就没了后劲。」
他说到这儿,声音放低了半截。
「退给他看?」临渊道,「他肯信么?」「信不信,另说。」谢知微道,「可他,一定等不起。」临渊抬起眼,看着他。
「赵奢若真等得起,今夜就不会连夜传信,把动静弄得这么急。」
「陛下想想赵奢如今的处境。」谢知微道,「粮仓被掀了,门生折了,孔迂还挂着三天限期。他这一夜,多半没合眼,在盘算这个新君,手里还攥着几路暗棋。」
临渊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又搁下。
「探不着。」临渊道,「老底太深,翻不动。」
「对。心里发虚,才是要害。」谢知微道。
「他拿不准陛下的深浅,就只会往坏处想,盘算着陛下明日又翻出一本折子,后日又揪出一个门生。这样的陛下,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御书房里,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