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临渊就醒了。
那张光图在脑子里转了一夜,青的,红的,灰的,三片颜色翻来覆去,最后叠成一件事。
世家派那一片红,看着吓人,其实没凝一块。
赵奢是武将的路子,裴家是文官的门道,两家为着一条废立的路捏在一起,可底下各怀心思,缝隙多的是。
灰色那三百七十一人,是一块无人下注的场子。
红区那些名字,他昨夜一个一个翻过去。赵奢的,裴矩的,裴傲的,王贪的,还有几十个贴着世家的。乍一看盘根错节,可细看下去,哪家跟哪家都隔着一条缝。
武将瞧不上文官的清贵,文官看不惯武将的粗蛮。裴家老太爷在礼部一坐三十年,赵奢的刀从没替裴家出过鞘。
两家捏在一起为的是同一件事,可捏得再紧,也是两双手。
临渊披衣坐起,把这两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灰的,拉。
红的,挖。
那三百七十一个灰名,多半是不上不下的人。不站队,不是不想站,是怕站错。谁赢就跟谁。如此,就先让他们看见,站在朕这边不会输。
而红区那些人各怀心思,缝里都能插进刀去。挖,比拉更快。
一条收人心,一条拆墙角,都得走。
挖,就得先找裂缝。他闭上眼,把红区里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拎出来看。
赵奢,太硬。裴矩,太稳。裴傲,太傲。
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来回扫几眼,停在那不起眼的名字上。
卢贲。礼部员外郎。
昨夜阵营图里,那人名字挤在红区边角,毫不起眼。可临渊记得,扫过那名字时,有一团颜色跟别的不太一样。
那团颜色像捂了多年的酸,从骨缝里渗出来。
早朝散后,临渊回了偏殿,让内侍去礼部传话。
「问礼部,宗室田制的条陈眼下是谁在拟。拟好了,让他亲自送来。」
过了一个时辰,殿外响起脚步声。
临渊没抬头,继续翻着面前的折子。
「臣,礼部员外郎卢贲,奉部命送条陈来。」
声音不高,尾音绷得有点紧。
「进来。」
卢贲进殿行了大礼,双手捧着文书跪在案前,头低着,不敢抬。
视线,落在他身上。
头顶那行字,浮起来了。
【礼部·员外郎·卢贲】
【忠诚:三十七】
忠诚三十七,平平无奇,扔进红区里像一滴水落进江里。
可那行字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在他头顶翻来滚去、几乎要漫出来的心思。
临渊心里一动,读了下去。
那股心思,像一坛存了十年的陈醋,坛口一开,酸气扑面。
他跪在案前,脑子里翻来覆去,拢共只有两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寒窗十年,考进六部,到头来还是给人当跑腿的。
凭什么礼部上下人人能支使他,裴家大公子一句话,他就得连夜改三遍条陈。
凭什么他站错了边,就得一辈子低着头做人。
凭什么。
这十年里,卢贲没少在心里问过这三个字。问完了,又得咽回去,换上一张笑脸,去给裴大公子端茶。
临渊神色不动,继续读。
卢贲的心底,还藏着一个更深的角落。
十年前,他初入仕途,意气风发,想着凭本事立住脚。那年他殿试二甲,同榜的都说他前程无量,连他自己也这么信。
可投了裴家的门,才知道这朝堂不是按本事排座次的。
裴家要的是听话的刀,不是能写文章的笔。他递上去的条陈,被压了半年,转头就成了裴家旁支的政绩。他查出来的错漏,报上去,换来的是一句「多事」。
裴矩收了他,却从没正眼看过他。临渊看着这些,裴傲更是把他当家里的下人使唤,端茶倒水接人送客,逢年过节还得去裴府点卯。
十年了,他从七品熬到员外郎,功劳簿上没有他,背锅的名单上,回回都有他。
临渊合上读心的那一瞬,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动。
他要找的裂缝,找到了。
「卢贲。」那声音不高不低,「宗室田制的条陈,是你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