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奢府的地窖,是被钱无庸连夜打开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透。钱无庸带着户部的三个主事,举着火把,一头扎进地窖。他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口挽着。老头怀里抱着一把半新不旧的算盘,可拨起珠子来又快又准,噼里啪啦的,像在炒豆子。
「这是孙伯,跟老夫二十年的账房。」钱无庸道,
孙伯没理他,径直走到地窖里堆着的箱子前,掀开一口,眯着眼看了半天,拈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去。
孙伯有个毛病,钱无庸压低声音跟主事说,他数银子时不许别人碰他的算盘。当年在户部,有个愣头青碰了他一下算盘珠子,他记了人家三年仇。
「那他平日怎么过日子?」主事好奇。
省钱。钱无庸道,他这辈子就一个念想:账上的钱一文都不能少。家里连灯油都舍不得点,省下的灯油钱够买十斤米。媳妇嫁给他三十年,没见他买过一件新衣裳。攒下的钱,到一定数目就悄悄塞给揭不开锅的人家,不让人知道,怕人家记他的情。
「五两的官锭。」孙伯说,「足色的。」
「你怎么知道足色?」一个主事忍不住问。
「官锭上有火漆印,去年新铸的那批,老夫都过过手。」孙伯道,「这箱是去年八月的官锭。」
主事们面面相觑。
地窖很大,箱子一层压一层,从墙根一直码到房梁。孙伯一盏一盏地查过去,查到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钱无庸问。
「这笔账,不对啊。」孙伯蹲下来,把最底下那口箱子拖出来,打开,「这口箱子,比账上多了一倍。」
「账上记的是一百两。」钱无庸走过去,看了一眼账本,「这是……」
「两百两。」孙伯道,「多出来的这一百两,没上账。」
钱无庸的眉头,微微皱起。
「孙伯。」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赵奢贪污,还贪得账实不符?」
「不止。」孙伯站起来,目光扫过整座地窖,「这地窖里的箱子,至少有七口,跟账上对不上。赵奢那老狐狸,把家产分成两份,一份记在明账上,一份藏在地窖里,连自己的管家都瞒着。他这是给谁留的?」
钱无庸的眼睛,亮了起来。
「抄。」他说,「一盏一盏,都给我抄清楚。」
这一抄,抄出了大问题。
赵奢的地窖下面,还有一层地窖。
消息传回户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户部的司库官们,抱着账本,打着火把,陆陆续续赶到赵奢府。有人连夜拉来大车,有人清点封条,有人蹲在院子里,就着火光,一笔一笔地录账。
钱无庸站在地窖口,看着一箱一箱的银子从地窖里抬出来。火把的光,照着箱子上的铜锁,照着主事们发亮的眼睛。谁也没说话,可每个人的手,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孙伯蹲在院子角落,把抬出来的每一口箱子,都重新过了一遍手。他数银锭的样子,不像在数钱,倒像在数自己家里的米。数到第三十七箱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掂起一锭银子,对着火光照了照。
「这锭。」他说,「是假的。」
夹层是孙伯发现的。他蹲在墙角,拿算盘杆子敲了敲地砖,听见声音不对,让主事们撬开,底下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间比上面还大的密室,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口箱子。
火把的光,照进密室,箱子上的铜锁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主事们一个个愣在原地,半天没人说话。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响。
钱无庸站在阶梯口,看着那上百口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赵奢这老小子,这是把半个江南都搬回家了。」
孙伯没说话,他走到密室中央,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口最大的箱子。箱子没有锁,他掀开盖子,看见里面的东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孙伯?」钱无庸凑过去,「怎么了?」
「这箱子里的金叶子。」孙伯道,「是官制的,印着先帝的年号。可这金子……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