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把尘土吹起来,又放下。远处,宫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合拢,门轴的声音在空旷里拖得很长,像一声拉长了的老人的叹息。没有人再喊「废昏君」,也没有人再跪。连那些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缩在屋檐下,一声不吭。这广场太大了。大得让人站在中间,会觉得自己小得像一粒尘埃。
禁军已经把尸体拖走了,俘虏也被押着,一队一队地往宫外走。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是乱的,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鸭子。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参差的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口上。有俘虏走不动了,被拖起来,拽着往前走,拖行的声音在广场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没有人回头。水渍还留在广场中央,被日头晒着,从深红慢慢变成深褐,最后凝成一片干涸的印子。
临渊站定,看着那片干涸的印。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数那道印子的形状。它不规则,边缘被脚步踩得模糊,中间有几道更深的颜色,像是刀锋刮过留下的槽。他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忽然想不起来,刚才那七个人,分别跪在哪一个位置。他记得刀疤青年的脸,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他们跪的位置,他记不清了。久到禁军收完队,久到卫铮领命去巡城,久到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站在几步外的谢知微。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的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四周的禁军都愣住了,手里的枪尖微微下垂,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皇帝蹲下的这个动作,比任何一道旨意都更让人心惊。
没有人见过皇帝蹲下。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天子是站着的,是坐着的,是高高在上的,唯独不该是蹲着的。可临渊蹲了下去,蹲在那道深褐色的痕迹前,离得很近,近得像是在看什么珍重的东西。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当过玩家。玩家蹲下来,是为了捡战利品,是为了查看尸体,是为了确认「这波怪掉什么」。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蹲下来,看一滩血干涸的印子,只是想确认:这里刚才,真的躺过一个人。
「你们……」他开口,声音很轻,「真的会死吗?」
没有人应声。
广场上只有风。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点土,又落了下去。
谢知微站在几步外,两手拢在袖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临渊身上,也没有落在那片印子上,而是落在更远的宫墙上。风掀不起他的袍角,他的袖口依然掩得严实。
「谢知微。」临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谢知微便应道。
「那你怎么不回答?」
谢知微过了一阵,才道:「陛下问的是谁?是地上那七个已经死了的人,还是他们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
临渊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你听懂了。」他说。这一次,不是问句,是肯定。
谢知微没有否认。他站在原地,袖着手,像一杆没有风时的秤。秤杆是直的,秤砣是稳的,可临渊忽然觉得,这杆秤的底下,还压着一杆他看不见的秤。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蹲着,一个立着,中间隔着那道深色的印子,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两条平行的线。
「朕以前是个玩家。」临渊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朕见过很多死人。在游戏里,朕杀过人,也死过。死了之后,会有一个提示,问你要不要复活。你点一下,就活了,重新站在复活点,什么都不会少。」
他说着,忽然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提示的按钮,是绿色的。点下去的时候,会有一道光,从上往下扫一遍,然后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上路。朕从来没想过,那道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躺在地上的NPC,会不会觉得疼。」
他顿了顿。
「可刚才,那声『叮』……」他说,「朕忽然不确定了。」
谢知微望着他,没有作声。
「朕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复活。」临渊的声音低下去,「朕甚至不确定,他们死了之后,会不会有复活点。」
「朕玩过的那些游戏里,NPC死了会刷新,玩家死了会回城。可刚才那声『叮』,朕听得清楚,那不是复活的提示。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生怕被人听见,像是……在记账。」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记账。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因为那声「叮」,太像他前世在收银台边听到的声音了。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都有痕迹,都逃不过那一双眼睛。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本账,那刚才那一笔,记的又是什么?是「玩家刀疤青年,死亡,坐标」?还是别的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风大了一些,吹得临渊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蹲在地上,像一座被风沙侵蚀的石像。
「陛下。」谢知微终于出声,「臣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陛下养过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