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西市的官仓开了门。

天没亮，钱无庸就到了。仓门上的封条，是他亲自揭的。他让人把米袋一袋一袋码好，又把那杆新秤校了三遍。秤是户部刚铸的，秤杆上刻着官印，每一两都准。他校完秤，天边才刚泛白。

官仓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人。有从城东赶来的，有挎着空篮子的，有把孩子顶在肩上的。没人喧哗，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一直排到街角拐弯的地方。

摊子支了起来，米袋在摊前堆成小山。摊子上竖着一块木牌，写着五个字：平价米，低三成。

钱无庸亲自舀米。他一勺一勺，舀得极稳，每舀一勺，都要把斗口刮得平平的，才过秤。

「三斗整，足秤。下一个。」他高声报。

队伍最前头，是那个挎篮的妇人。她这回没有数铜板。她把篮子递上去，钱无庸给她舀了米，过秤，又添了一勺。她愣了一下：「大人，多了。」

「没多。你家两个孩子，算三斗半。」

妇人怔住了。她把身上的铜板都掏出来，数了数，还是差了几文。她攥着铜板，脸涨红了：「大人，我……我差几文，下回补。」

「差多少，回头补。」钱无庸没接她的铜板，「先拿回去，孩子等着下锅。」

妇人抱着那篮米，退到一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篮子里，半天没抬起来。等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抱着篮子，快步往巷口走，走几步，又回头，冲摊子的方向，深深弯了一下腰。

钱无庸没有看她。他高声对排队的人道：「每人限购三斗，按人头算。家有老人孩子的，到前头来，报一声。」

有粮行的伙计混在队里，想多买几份。轮到他的时候，钱无庸认出他来：「你哪家的？」

「小的……小的替东家买的。」伙计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替哪个东家？」钱无庸问。

「宣平……」

「东市宣平粮行的人。」钱无庸对书办道，「记着，回头报给王掌柜，他家的伙计，往后再来，一块米皮都别想买走。」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起来。那伙计的脸，涨得通红，挤出队伍，灰溜溜地走了。

钱无庸的秤，从早到晚，没歇过。秤杆翘得高高的，秤砣稳稳地压在末梢，一秤一秤，都是足的。有人问他：「大人，明日还有么？」

「有。官仓的米，管够。」钱无庸头也不抬。

临渊站在街角，没有露面。他穿着寻常的布衣，混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那妇人抱着米篮走远，看到排队的百姓一个个领到了米，看到那杆公平秤，把从前粮行里的那些长短手，一寸一寸地比了下去。

他看够了，转身要走。街角那边，钱无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没点破，只朝街角，拱了拱手。

临渊回宫之后，让人把今明两日的米价，一日一报。

官仓放米的头一天，全城的粮铺，挂出了「无米」的木牌。

头天晚上，几家大粮行的掌柜，在东市的茶楼里坐了半宿。出茶楼的时候，各家掌柜的脸色，都是沉沉的。第二天一早，全城的粮铺，像商量好的一样，都挂出了牌子。

东市的宣平粮行门口，牌子挂得最高。王掌柜亲手把牌子挂上门框，隔着门板看街上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伙计们把米袋都搬进了后屋，前头的柜台，空得能照见人影。

「让他们放。」王掌柜对伙计说，「官仓那点粮，撑不过三天。放完了，人还是得回来买我们的米。」

「东家，官仓的价，比咱的进价还低。」伙计压着嗓子，「这怎么跟？」

王掌柜没接话。

「跟不了也得跟。先看着。」

钱无庸没有慌。第二天，他让人把官仓的摊子，直接支到了宣平粮行门口。摊子支起来的地方，离那块牌子，不到一丈远。

「王掌柜挂无米，是他们的米卖完了。」钱无庸站在摊子前，对围过来的百姓说，「官仓的米，还有的是。今日的价，比昨日再低半成。」

他在宣平粮行门口，卖了一整天的米。买米的百姓，从他摊子前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往那扇挂着牌子的门里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