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入宫的时候,御书房刚点上灯。
他怀里抱着一摞东西,用块旧布包着,鼓鼓囊囊。他把包袱搁在案上,解开布,露出里面的杂碎:半卷账册,几张画了路的纸,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一条磨断了头的马缰绳。
临渊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去,拿起那卷账册又放下,半晌,才嗯了一声。
谢知微说,北边的东西,他的人在那边蹲了半年,陆续递回京的。杂,不成体系,拢了两天,剔掉用不上的,剩这些。
「拢出了什么?」
「拢出了一个人。」谢知微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陛下先看账。」
账是军需账,字迹潦草,记得却细。几月几日,拨粮若干,拨炭若干,伤兵几人,阵亡几人,名下划着一道一道的杠。记到末页,还歪歪扭扭添了一句:今冬不再添衣,省下布,给新来的兵补裤裆。
临渊看了两遍。一支军队的账,记到给新兵补裤子,这种事,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谢知微说,这是慕容烈手下一个都尉的私账,他的人收买了帐下的火头军,抄了半本出来。北境的部族头领,连自家羊群都数不清,他的都尉却记到补裤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带兵的人,讲规矩。」谢知微垂着眼,「账记得细,是怕亏了兵。兵寒了心,仗就打不下去。」这不是马匪的路数。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这是正经军伍的路数。
临渊的指节,在账册上轻轻叩了叩。
接着是那几张画了路的纸。哪条路能走几匹马,哪段冬天封雪,哪段夏天涨水,哪座寨子能歇脚,哪口井的水能喝,标得明明白白。谢知微说,他让兵部一个退下来的老书办看过,这是旧式边军探马的路图法子。三十年前北境大营还在时,人人都这么画;后来大营散了,会这法子的人,死的死,老的老。
「手底下有人会这个,不止一个。」谢知微说到这儿,语气缓了缓,「北境的兵,马匪是马匪的路数,部族是部族的章法,偏他这一支,练的是旧军的底子。」帐里有军需账,营里有边军探马,两样叠起来,分明就是一支旧军的底子。
临渊把那张路图压平,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压在图上的山峦之间。退伍军官这四个字,他只在心里念,没说出口。可一旦有了这四个字,慕容烈的画像忽然就活了:一个在乱世里杀出来、见过强权之下人命如草、也见过规矩散尽后饿殍遍野的退伍军官。
他拨开那封信,没作声,只示意谢知微继续。
谢知微又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北境商路上常见的粗纸,皱巴巴的,写着的是一个部族的事:那部族被慕容烈并了,头领一家没杀,老小收在寨里,头领的儿子没去做苦役,被收在身边当了亲兵。账上还破例拨了双份口粮,说是少年人长身体,不能亏了。
灭族不杀降,本是北境的规矩,可这规矩向来是杀完以后讲给活人听的。慕容烈是当真做:头领的儿子跟在身边,头领的老妻住在寨里有人送粮。那几个老兵私下说,跟了苍狼,碗里有肉。刀快,只能让人怕;规矩稳,才能让人服。北境这些年换了多少茬头领,没人记得,可慕容烈到的地方,牧民知道跟谁交税,商队知道走哪条路,连过路的都知道上哪家讨水。
乱世里,人人都有活路。这是他立在北境的规矩。
临渊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堆东西。那个只活在传闻里的名字,忽然有了形状:讲规矩的,灭族不杀降的,记账记到补裤裆的,帐里养着旧边军探马的对手。
「谢卿,你觉得他图什么?」
「图钱?北境苦寒,没什么油水。图地?已占了北境大半,再吞也吞不下多少。图名?他从没自称王,旗号是黑底银狼,不是龙,也不是虎。」谢知微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笔力极重,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图的是这个。」
临渊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乱世用重典,强权即真理。这是那都尉抄在私账扉页上的,日日翻开,日日看见,这话在他手下的营帐里,传得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