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御书房里摆了三样东西:一本通州的账、一张舆图、一枚新铸的当十钱。
那枚钱是通州兑所送进来的样钱,边上还带着锉痕。钱无庸进门时先看了它一眼,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才没去拿。
钱无庸站在案前,谢知微坐在灯下。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光压得很短。
「朕昨夜想了一夜。」临渊说话的声气里,带着一夜没睡透的沙,「钱卿说了一句真话——咱们的钱,在改这世界的数。这句话,昨夜朕听的时候心里发凉,今早起来,凉劲儿过了,倒觉得是件好事。」
钱无庸的喉头动了动,没接话。谢知微抬起眼皮。
「从前咱们做事,像在一条河上划船。」临渊把那枚当十钱在案上转了半圈,「水往哪儿流,船就往哪儿走;能做的只有划快一点,或者靠岸歇一歇。」
钱在案面上转,转慢了,晃了两下,倒下去。
「昨夜钱卿给朕看的那三栏数,让朕想明白一件事:水不是不能改道的。堤在谁手里,水就往谁那边走。」
「陛下这话,臣听着害怕。」谢知微把茶盏往案里推了推,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停。
「朕也怕。」临渊把那枚钱按住,「可怕归怕,事还是要做。朕今日要议的,是怎么个做法。」
他先看钱无庸。
「通州只改了一样,米价的数就动了三成。若再加两处,一处走漕运,一处走边市,每处只动一样,动完看数——你看得出门道么?」
钱无庸低头把账翻了两页,指头在纸上点了三下:「看得出。漕运动的是脚钱,边市动的是兑价。这两处一动,臣就能拿通州的旧数对——一样的改法,数变的幅度若也对得上,那就不是巧合,是规矩。」
临渊在舆图上点了两处。一处是漕运的咽喉,一处是北边的互市口。这两处都是钱粮军马必经之地,也是这半年他一直在看的地方。
「若对不上呢。」
「那便是臣改得不够,或者这世界的数有别的脾气。」钱无庸答得老实,「臣不敢担保,臣只敢一处一处试。」
临渊这才把脸转向谢知微。
「先生那边,朕要另一件事。五百人里,报实事的那些,往后不记功劳,记因果——哪一处动了,数变了几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不署名,不落纸,报到阿杰那里。」
谢知微把手拢在袖里,半晌才开口:「陛下这是拿人当秤使。」
「当秤,比当耳目有用。」临渊说,「耳目只能看见事,秤能称出事的分量。」
「臣担心的不在这个。」谢知微把袖子拢好,话说得慢,「臣担心的是——昨夜臣那本账上多了三个字,陛下也看见了。」
他把袖口理了理,声音低下去。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臣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是好话。可改动,是它对咱们说的;可改动,也是它对别人说的。陛下动它,它就记着;记着的人多了,它总要挑一个来问。」
殿里落了一息。
他把那枚钱推到案心。他没有立刻驳,也没有立刻应。谢知微这一番话,昨夜他自己也想过——旧契按一次印薄一分,账上「已录」两个字至今没消。撬动是有代价的,代价记在谁头上,谁也说不准。
「先生说得对。」他说,「所以朕加三条自律,一条都不能破。」
「陛下说。」
「不许加印。第四款那道堤,朕不拆。票发多少,跟着库银走,谁敢多印一张,朕先斩他,再问缘由。」
钱无庸深深一揖。
「不许一处独走。三处试,一处一动,动完等数,数不对就停。谁急着把三样一起动,谁就是想快,想快的人做不成这件事。」
「还有一条。」临渊看向谢知微,「不许瞒着查账的人。先生查账,朕的人跟着;朕要动哪一处,头一个告诉先生。这盟立过誓——不瞒。」
谢知微起身,行了个礼。这一礼行得慢,起身也慢。
「那臣还有一句。」他直起身,「这事做起来,北边会看见。边市一动,兑价一改,账面上瞒不住人。慕容烈那个人,看账比看兵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