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柏油路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烤得发软。
许粟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粘滞感。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跳动着“周扒皮”三个字。
许粟拇指往右一滑,按下绿色接听键。
顺手按了下侧边的音量减键,把手机拿离耳朵半尺远。
“许粟!你死哪去了!”
周泽粗哑的咆哮声冲破听筒,在路边燥热的空气里炸响。
“现在几点?客户端版本回退了你不知道?”
“大家都在填坑,你还有心思出去相亲!”
“是不是不想干了!”
许粟伸手挠了挠脖颈上的汗。
没吭声。
一辆市政洒水车放着《兰花草》从街边缓慢开过。
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雾溅到了许粟的裤腿上。
带起一阵浓烈的泥土腥味。
电话那头的周泽听不到许粟反驳,以为他怂了。
按照惯例,开始熟练地打巴掌给甜枣。
语气往下压了半度。
“小许啊,我知道你最近在跟3.0版本,很辛苦。”
“但咱们组今年冲击S级绩效,全靠这个项目顶着。”
“现在大环境不好,下周优化的裁员大名单,就在我抽屉里压着呢。”
周泽顿了顿,拿捏起领导的腔调。
“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多干点活,那是给你自己积攒行业经验。”
“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不要太计较那一点加班费。”
“赶紧打车回公司,把接口问题排查完再走。”
许粟看着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一只苍蝇正围着垃圾桶盖上一块西瓜皮打转。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
隔着布料,还能摸到手机外壳的硬度。
建设银行的到账短信就躺在里面。
一亿八千万。
这串数字让他觉得周泽那套话术滑稽得像天桥底下的猴戏。
“周泽。”许粟叫了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干了三年,许粟在公司一直规规矩矩地喊他周总。
“你那个破接口,谁爱查谁去查。”
许粟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
短暂的死寂后,话筒里爆发出更大的怒吼。
“许粟你吃错药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子不干了。”
许粟说完,拇指重重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消失。
他点进通话记录,手指在那个号码上长按。
加入黑名单。
确认。
动作行云流水。
接着他点开微信。
界面上置顶的全是红点闪烁的工作群。
“三季度冲刺核心群”。
“V3.0通宵攻坚小组”。
群里有人正艾特他,问数据报表放在哪个盘。
许粟点进群设置,划到屏幕最底端。
红色的退出按键分外扎眼。
退出群聊。
退出群聊。
一连点了十几次。
随着界面的一次次跳转,消息列表里那些催命的红框彻底清空。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喉咙里那股堵了三年的痰,咽下去了。
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许粟骑回了租住的城中村。
爬上昏暗的五楼,楼道里堆满了发霉的纸壳箱和破旧鞋架。
他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用力往上提着门把手,拧了两下才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房间只有十五平米。
一股混合着下水道反味和潮湿墙皮的酸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一点自然光被对面的握手楼挡得死死的。
屋里暗沉沉的。
许粟没开灯,走到单人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