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右手猛地收紧刹车把手。
“哧——”
蓝色的三轮车轮胎在泥土路上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稳停住。
他关掉车钥匙。
电机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四周只剩下树上知了的叫声。
许粟隔着车窗,视线穿过那段塌陷的红砖围墙。
村小学破旧的水泥操场上,十几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孩正跑来跑去。
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孩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画跳房子的格子。
女孩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是沈青竹。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许粟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指了指墙外的蓝色三轮车。
沈青竹停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空气,对上了视线。
沈青竹愣了一秒。
她的眼睛在看到许粟的那一刻,慢慢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快步往围墙这边的豁口走来。
走得有些急。
白色的帆布鞋尖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碎砖上。
她惊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平衡。
鞋面上沾了一大块黄泥。
许粟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看着她略带窘迫的脸。
“慢点,那块砖头咱们十岁的时候就在那儿绊过人。”
他声音不大,透着股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沈青竹走到矮墙边,脸颊微微泛红。
那是刚才差点摔倒羞出来的。
她伸手把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许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城里写字楼里那种拿腔拿调的尖锐。
带着一点皖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昨晚刚到。”
许粟走到墙边,随手抠下一块墙皮。
红色的砖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鞋尖上。
“城里待烦了,把老板炒了,回村养老。”
他没提一亿八千万,也没提相亲被要五十万彩礼的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菜。
沈青竹没露出同情或者惊讶的表情。
也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追问他以后的打算。
她只是点了点头,两手扶着粗糙的砖墙。
“挺好的,村里空气比城里养人。”
“你以前在城里经常熬夜,回来好好补补觉。”
许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指腹上还沾着白色的粉笔灰,指甲修剪得很短。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捏粉笔,微微有些发白。
“我记得王阿姨说,你在上海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
许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视。
“月薪两万多,出入都是高档写字楼。”
“怎么跑回这破学校带一群泥猴子了?”
沈青竹转过头,看着操场上那些互相追逐的孩子。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把泥巴抹在另一个女孩的衣服上。
“上海太吵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和做不完的账。”
她呼出一口长气,肩膀稍微垮下来一点。
“我爷爷在这所学校教了一辈子书。他走后,这里连个正经老师都没了。”
“那些年轻的师范生,待不了一个月就受不了苦,全跑了。”
“我总觉得,这地方得有人守着。”
放弃高薪,回到这个连快递都送不到门口的穷山沟。
每天吃着粉笔灰,拿着微薄的补贴。
许粟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干涩的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沈青竹。
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廉价的帆布鞋,没有名牌包。
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见识了刘梅那种把婚姻当买卖的女人后。
再看看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周泽。
眼前这个沾着粉笔灰的青梅竹马,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实打实的敬意。
这世上,还真有不把钱当第一位的人。
两人隔着一堵破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