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搓了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
指腹上残留的白面粉簌簌往下落。 掉在水泥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转过头,看着白墙上的那本老式撕页日历。 薄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红色的“八月十四”印在纸页正中间。 明天就是中秋了。 以前在城里上班。 每到这时候,周泽总会发几盒包装夸张的酒店月饼。 铁盒子上印着浮夸的烫金花纹。 里面垫着厚厚的黄绸缎。 剥开塑料纸咬一口。 皮硬得像嚼蜡,一股防腐剂和廉价香精的死甜味。 咽下去直反胃。 许粟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到那口大号青花瓷缸前。 拿过一个老榆木打的大号木盆。 木盆边沿有些粗糙,带着几道发黑的刀痕。 他拿起葫芦瓢,从缸里舀了三大瓢新磨的面粉。 面粉带着新麦子的阳光干香。 倒进木盆里,腾起一团细微的白雾。 许粟端着沉甸甸的木盆,用脚跟带上粮仓的厚木门。 “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端着盆走到院子里。 初秋的下午,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不觉得烫。 风刮过人工湖,带起一点水汽。 许粟把木盆重重搁在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当”的一声闷响。 “二狗。” 许粟冲着侧院喊了一声。 李二狗正蹲在狗窝旁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黑煤球。 听到喊声,他扔了草跑过来。 脚下的破胶鞋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去后山打点野核桃,再掏点野蜂蜜。”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浮粉。 “多弄点,晚上做月饼。” 李二狗眼睛一亮。 咽了口口水,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刚从房车那边溜达进来的顾岩。 老头穿着灰布大褂,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被撞得身子一晃,赶紧扶住门框。 许粟没闲着。 他走到西厢房和后院。 把洛轻语、唐雪,还有躲在屋里发呆的苏小小全叫了出来。 几个人围在八仙桌旁。 看着那一盆雪白的面粉,大眼瞪小眼。 “这东西怎么弄?” 洛轻语双手插在羊绒开衫的口袋里。 她管理过上万人的企业。 但这辈子连面团都没碰过。 “加水,和面。” 许粟拎起桌上的生铁水壶。 往面盆里倒了一股凉透的山泉水。 水流砸在面粉上,冲出一个小坑。 苏小小主动凑上前。 她把宽大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处。 白净的双手直接插进面盆里。 手指用力抓捏。 干面粉遇到水,变成了黏糊糊的面疙瘩。 水加多了。 面团变成了一滩稀软的糊糊。 死死粘在苏小小的手指和手心上。 她慌乱地甩了两下手。 面糊扯出几条长长的粘丝,根本甩不掉。 “哎呀。” 她急得拿手背去擦鼻尖冒出的汗。 手背上的白面糊直接蹭在了鼻头上。 留下一大块显眼的白斑。 配上她那双慌乱的大眼睛,看着像个唱戏的丑角。 唐雪蹲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带刻度的塑料量杯。 像做化学实验一样。 一点一点往盆里滴水。 “水灰比不对,这面筋的张力出不来。” 她嘴里念叨着专业术语。 结果揉出来的面团干得直掉渣。 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到一块去。 许粟看着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女人。 没嘲笑。 他走过去,往苏小小的盆里加了两把干面粉。 又往唐雪的盆里倒了点水。 自己挽起袖子,双手探进盆里。 手腕翻转,手掌用力往下按压。 “咯吱,咯吱。” 木盆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到十分钟,一个表面光滑的白面团揉好了。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二狗扛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跑进院子。 手里还拎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大半罐粘稠的深褐色野蜂蜜。 “粟哥!掏到了!”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 袋口散开,滚出几十颗带着青皮的野核桃。 李二狗找来一块红砖。 蹲在地上,把核桃垫在青石板上。 举起砖头狠狠砸下去。 “砰!” 青皮炸裂,里面的硬壳也跟着碎开。 他用力过猛,砖头边缘擦到了大拇指。 刮掉了一层油皮。 他疼得直吸凉气,把大拇指含在嘴里嘬了两口。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接着砸。 顾岩把剥出来的核桃仁放进石臼里。 老头双手握着石杵。 一下一下地捣碎。 石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碎核桃仁装进大海碗。 洛轻语负责倒蜂蜜。 浓稠的野蜂蜜拉出一条长长的金线。 落进碗里,散发着霸道的甜香。 苏小小从厨房端来几个土鸡蛋。 她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咔嚓。” 用力太大,蛋壳碎成了好几块。 蛋清和蛋黄滑进去,连带着两片碎蛋壳也掉了进去。 她赶紧拿木筷子去挑。 筷子在黏稠的蜂蜜里打滑。 挑了半天,急得额头直冒汗。 许粟拿过几个木头刻的月饼模子。 这是他前两天用金丝楠木边角料随手雕的。 花纹刻得很深。 他揪下一小团面。 用手掌压扁。 舀了一大勺核桃蜂蜜馅塞进去,把口子捏紧。 塞进木模子里。 大拇指用力压实。 手腕一翻。 模子边缘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当!” 一个成型的月饼从模子里掉出来。 落在撒了干粉的木板上。 大伙儿有样学样。 围着桌子开始包月饼。 洛轻语捏出来的月饼皮太薄。 刚拿起来,底下的蜂蜜馅就漏了。 淌了她一手心。 黏糊糊的,她只能无奈地甩着手。 唐雪包的月饼形状奇形怪状。 有的像个压扁的包子,有的干脆是个长条形。 没人嫌弃这些丑陋的形状。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苏小小看着洛轻语沾满面粉的侧脸,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洛轻语转过头,看着苏小小鼻子上的大白斑。 嘴角也跟着往上扯动。 肩膀轻轻发抖。 许粟在院子空地上架起了烤炉。 红泥火炉里塞满了银丝炭。 火烧得极旺,炭块透着亮眼的暗红色。 热浪扑在脸上,有些发烫。 丑陋的月饼被摆在生铁烤盘上。 送进炉膛。 不到二十分钟。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焦甜味冲了出来。 那是麦面的香气混着蜂蜜受热爆发的甜味。 盖住了院子里的兰花香。 两只狗在火炉边急得直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馋叫。 许粟戴着厚棉手套。 把滚烫的铁盘抽了出来。 “当啷”一声搁在石桌上。 月饼表面烤得有些发黑。 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黄色的糖浆溢出来。 在铁盘上滋滋作响。 卖相极差。 李二狗顾不上烫。 伸手抓起一个。 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一口咬下去。 “咔嚓。” 表皮酥脆,里面的核桃仁和蜂蜜烫得他直伸舌头。 “香!真他娘的香!” 他嚼得满嘴流油。 洛轻语拿纸巾垫着,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度高得有些发腻。 但那种混着炭火味的粗糙口感,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许粟坐在摇椅上。 手里拿着个烤糊了半边的月饼。 咬了一口。 面皮有点硬,有点费牙。 他嚼得很慢。 听着旁边这几个人的拌嘴和笑声。 没有酒局上的虚伪奉承。 没有名利场里的互相防备。 这种充满烟火气和笨拙人情味的吵闹。 填满了这座空旷的大院子。 时间在谈笑中流逝。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吹过人工湖,水声潺潺。 远处的群山变成了一圈黑色的剪影。 夜幕降临。 一轮巨大圆润的满月。 缓缓从后山的山脊线升起。 银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照亮了锦鲤湖面升腾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