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溟缓缓站起身来。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淡白色光芒缓缓消散了——他真实的容貌第一次完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如同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头发极长，从头顶垂落下来，披散在背后，几乎垂到了座椅的扶手以下。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些皱纹层层叠叠，如同万年古树的年轮，每一条都深得仿佛能藏进一段漫长的岁月。他的眉毛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眉尾垂到了颧骨以下，在脸颊两侧轻轻飘动。他的眼睛是极深极深的墨绿色——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那是一种穿透了无尽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深邃到近乎幽泉的颜色。当他睁开眼睛看向下方的大殿时，所有人都感到自己仿佛被两道温润而不可抗拒的目光穿透了灵魂。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大约只有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背微微有些驼，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农。他穿着一身极朴素极朴素的灰色布袍，布袍上没有刺绣任何纹样，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微微有些磨损的痕迹，腰间系着一根同样朴素的灰布腰带。如果把他放在某个乡间小路上，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凡的、年迈的、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老人，当他站起身的那一刻，整座大殿的天地元气都停止了流动。数百盏八角宫灯的光芒在他面前变得柔和而暗淡，仿佛萤火之光不敢与皓月争辉。大殿中数百名修为高深的修士，在他面前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那不是被强迫的，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极其古老的存在的本能敬畏。
“诸位。”江溟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其苍老，如同深山古寺中千年青铜钟被轻轻敲响时发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他不是在用嘴说话，而是用神识直接将话语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述职大会至此，正式结束。这两日诸位辛苦了。老夫在此，代总部谢过诸位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他微微欠了欠身。这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却让大殿中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纷纷抱拳躬身回礼。开玩笑，阁主活了整整两万一千二百年，是在场所有人的祖辈的祖辈的祖辈都要仰望的存在。他老人家居然向他们鞠躬——这份礼遇，让许多分堂堂主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江溟直起身来，那双深邃如幽泉的眼睛缓缓扫过大殿中的每一张面孔。当他的目光扫到王勋身上时，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王勋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神识从自己身上扫过。
不过江溟并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只在王勋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便移开了。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老夫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不少人想借这次来总部的机会，与GD分堂新任堂主切磋交流。”江溟的声音依旧苍老而温和，可大殿中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老夫不反对。年轻人之间互相切磋，是增进修为、交流心得的好事。不过老夫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切磋归切磋，点到为止。若是有人想借切磋之名行打压之实，休怪老夫无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如春风，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尤其是那几个原本打算在切磋中下重手试探王勋底细的分堂堂主，此刻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把那些不太光彩的小算盘收了回去。
“另外，”江溟继续说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夫听三长老说，这几天在总部传得沸沸扬扬的，说王堂主是‘万年难遇的妖孽天才’，是‘二十三岁的无我境圆满’，是‘正面击败戚朔那小子的炼气士’。这些话，传得倒是挺热闹。”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如幽泉的眼睛再次落在了王勋身上。
“老夫倒是觉得，这些话——说得还远远不够。”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轰然沸腾。
阁主亲口说“远远不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王勋的真实实力，比传闻中还要恐怖？还是说阁主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上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勋，那些目光中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震惊，有好奇，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敬畏。
王勋本人也被江溟这句话震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位两万一千二百岁的老人。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王勋从江溟那双深邃如幽泉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光芒。那光芒仿佛在说——老夫知道你的具体修为。但老夫不在乎。老夫只看你的本心，不看你的来历。
王勋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高台上的江溟深深鞠了一躬。他什么都没有说，可这一躬已经包含了他想说的一切——感谢、敬意、承诺。
江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了那把白玉座椅。他的身影再次被那层极淡极淡的白光笼罩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重新变得若隐若现。可刚才那一刻他展露出的真实容貌和那股苍老而不可抗拒的气场，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苍岺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依旧冷厉，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方才阁主已经发话了——诸位若有想与王堂主切磋的，现在可以提出来。不过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人。切磋地点，依旧在总部演武场。”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中便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属下愿与王堂主切磋！”刘唐第一个跳了起来，那头火红色的短发根根竖立，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战意，“属下昨天就想挑战王堂主了，憋了一天一夜，实在憋不住了！请大长老允准！”
“属下也愿！”唐鹤鸣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那双锐利的剑修眼睛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属下听闻王堂主剑道天赋惊人，连宋长老都亲口说要传授《赤霄剑诀》。属下不敢奢望让王堂主出剑，只求能在擂台上亲眼看一看王堂主的剑意。”
“还有属下！”又一个分堂堂主站了起来——这位是FJ分堂的堂主，纹阵境圆满的阵修，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道袍，身材中等，面容清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属下听闻王堂主在阵道上的造诣让萧长老都自愧不如，属下不才，想以阵道向王堂主讨教一二。”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大殿中如同雨后春笋般站起来一个又一个分堂堂主和长老。他们有的直接对王勋发出了挑战，有的则只是说想“领教”一下王堂主的高招，措辞虽然客气，可眼神中的战意却是一个比一个炽烈。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实意想要和王勋切磋交流的，有些是被王勋这些天展现出的实力激起了好胜心，想要亲自验证一下王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么厉害，还有些则是怀着一丝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如果能侥幸胜了王勋一招半式，那自己岂不是也能在护民阁中扬名立万？
王勋端坐在座椅上，表情依旧平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站起身来的身影，将每一个挑战者的面孔、修为和气息一一记在心中。体修、剑修、阵修、炼气士——各个修炼体系的都有，修为基本都在无我境圆满，少数几个是灵阵境圆满的阵修或知命境圆满的体修。这些人若是同时出手，他在不动用全部实力的情况下，确实会有些麻烦。不过好在阁主已经发话——切磋点到为止，而且应该不会出现多人同时围攻的情况。
就在这时，吴长风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的动作不快，微微驼着背，深灰色的道袍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影子。他走到高台边缘，对下方的大殿众人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老夫说两句。”吴长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诸位都想和王堂主切磋，这份热情老夫理解。不过切磋也要讲究个规矩——不能一窝蜂全挤上去，那不成打群架了？老夫提议，明日早晨九点，在总部演武场，愿意与王堂主切磋的，按报名顺序依次上场。每次擂台只能有两人对战，其余人在看台上观战，诸位意下如何？”
大殿中响起一阵附和声。“三长老说的是！”“这样安排公平！”“就按三长老说的办！”
“好。”吴长风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大殿中的所有人，“既然诸位都已商定，那便这样安排。今日诸位先回客房调息休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明日早晨九点，总部演武场进行切磋。”
“尊三长老令！”所有站起来的分堂堂主同时抱拳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在议事大殿中回荡。
“既然如此，诸位就先回去休息吧。”吴长风挥了挥手。
所有分堂的人员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高台上的十位至尊鞠躬行礼，然后鱼贯走出了议事大殿。他们的脚步声、议论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王勋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送着所有人离去。当最后一个分堂的人员也走出大殿后，偌大的议事大殿中，就只剩下了高台上的十位至尊、王勋，以及总部的几位执事长老和执事。
吴长风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王勋面前，那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在王勋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捋着垂到胸口的白须，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小王，老夫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这样安排，你可有异议？”
王勋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对吴长风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从容。“该来的总会来的。吴长老这样安排，小子并无异议。早些处理这事为好，省的纠缠不清。”
吴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老夫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你也先回去休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王勋微微点头。“小子明白。多谢吴长老提醒。”
然后他转过身，对高台上的江溟和其他长老抱拳行礼。“阁主、诸位长老、各位执事，小子先告辞了。”
江溟微微点了点头。其余长老也纷纷颔首示意。
王勋直起身，转身朝大殿外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纯白色的道袍在他身后轻轻飘动，在八角宫灯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当王勋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大殿正门外的夜色中后，吴长风这才转过身，重新走上高台。
他走到自己的座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背在身后，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江溟。
“阁主，”吴长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来的兴奋，“老夫如今也有些手痒了。明天——老夫想亲自会一会这个小王。”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长老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吴长风竟然要亲自下场和一个二十三岁的后辈切磋？
江溟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幽泉的眼睛在吴长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老三，你啊……”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如同雾气般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那把白玉座椅上，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在缓缓流转。
江溟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吴长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在场的其他几位长老。
“老大、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八、老九、老十，你们明天去不去现场？”
二长老傅曜缓缓站起身来。他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修长的身材在青玉座椅的映衬下更显得风度翩翩。他捋了捋垂到胸口的白须，声音温润如玉。
“明天老夫也去凑个热闹。老三，你明天要是忍不住亲自下场，老夫可不会帮你说话。”
吴长风哈哈一笑。“老夫自有分寸，用不着你帮！”
八长老姒娲尘也站了起来。他那座小山般的身躯从座椅上站起时，座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伸出那双布满图腾纹身的粗壮手臂，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厚实如城墙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三，明天算老夫一个！”姒娲尘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大殿穹顶上的宫灯都在微微晃动。
九长老狄峥也站起身来。他那张清冷如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身姿挺拔如剑，周身隐隐有剑意在流转。
“老夫也去。”狄峥的声音清冷如剑鸣，简洁明了，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吴长风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位长老。其余几人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而王勋这边正被秦万里几人拉住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