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点点头。
他还在想今天的事。
那些金兵的箭雨,那些铁浮屠的狼牙棒,那些从芦苇荡里站起来的黑压压的人影,还有那些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兄弟。
他们的脸,他一个都记不住了。
可他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陈军医帐篷里出来,岳云没回自己的帐篷。
他去了校场。
校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灵棚,供奉着阵亡将士的牌位。两百多个牌位,一排一排地摆着,烛火在夜风中摇晃,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杨再兴跪在灵棚前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岳云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云哥儿,”杨再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你知道吗,那些人里,有跟了我十年的老兵。”
岳云没说话。
“刘二,就是那个黑脸膛的,你见过。他跟了我十二年,从太行山一直跟到这儿。他老婆去年刚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还说等打完仗回去看看。”
杨再兴的声音在发抖。
“王三,他跟了我八年,没什么本事,就是忠心。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还有张大、李文、赵翼虎……”他一个个地数,一个个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岳云听着,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不能哭。
“杨叔父,”他说,“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杨再兴愣了一下。
“是我害死的。”他说,“是我轻敌冒进,是我——”
“不是。”岳云打断他,“是金兵杀死的。是金兀术在那里设了伏,是金兵射的箭、砍的刀。不是您。”
杨再兴张了张嘴。
“您要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岳云说,“那您更应该活着,替他们报仇。杀更多的金兵,救更多的人。您要是死在这儿,那他们才真是白死了。”
杨再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云哥儿,你比你爹会劝人。”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杨再兴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总比哭强。
两人在灵棚前跪了很久,久到岳云的膝盖都麻了。
杨再兴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抽出一把刀。
岳云心里一惊,以为他要干什么傻事,赶紧站起来。
“杨叔父!”
杨再兴没理他。他把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然后他把刀递给岳云。
“云哥儿,割掌。”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接过刀,也在自己左掌心划了一道。
疼,但比不上今天战场上的疼。
杨再兴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岳云也伸出手。两只血淋淋的手握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从今天起,”杨再兴说,“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他日但有差遣,杨再兴万死不辞。”
岳云握紧他的手,同样说:“从今天起,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他日但有差遣,岳云万死不辞。”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活下去,替死去的人活下去。
旁边站着的几个亲兵看得眼眶都红了。
歃血为盟这种事,他们见过,但没见过这样歃血的。
这不是结拜,是把命交给对方。
第二天一早,岳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他昨晚处理完伤口、歃完血,回到自己帐篷倒头就睡,连靴子都没脱。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帐帘被人掀开,一个斥候模样的士兵冲进来,气喘吁吁。
“少将军!岳元帅升帐,说有紧急军情!”
“走。”
岳云回应道,跟着他往中军帐走。
帐里已经站满了人,杨再兴、牛皋、张宪、王贵……岳家军的主要将领全到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岳飞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图上画线。看见岳云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一边。
“刚收到的军报,”岳飞说,“金兀术在郾城吃了败仗,不甘心,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再犯。”
郾城大捷之后,金兀术虽然退了兵,但没跑远。
他的主力就驻扎在颍昌以北一百多里的地方,每天有粮草从河北运过来,源源不断地送进大营。
岳家军要想乘胜追击,必须先摸清楚金军的粮道在哪儿、有多少守军、什么时候运粮。
“岳云听令!”岳飞正色道:“带三百骑,深入敌后五十里,画出金军粮道的详细路线。”
岳飞指着地图,语气平淡,“不要恋战,画完就回。”
得,名将的儿子就是顶级牛马。
岳云抱拳:“是。”
杨再兴在旁边听见了,立刻凑上来:“岳大哥,我跟云哥儿去。”
岳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小商桥的伤还没好利索,杨再兴的左胳膊现在抬起来还有点费劲。
“你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杨再兴咧嘴笑了,还特意抬了抬左胳膊,证明自己没事,“再说了,云哥儿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得有人看着。”
岳云心说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但杨再兴已经拍着胸脯把活儿揽下来了,岳飞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