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下午的魔药课,里德尔说要练习瞌睡豆的处理。
西弗勒斯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颗瞌睡豆。棕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缩小了的核桃。每一颗都比他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但他知道,这三颗不起眼的小东西,如果处理不当,能让一个成年巫师昏睡三天三夜。
“瞌睡豆的处理是所有魔药基本功里最难的一项。”里德尔靠在操作台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很放松,但西弗勒斯知道他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切太轻,汁液释放不充分,药效减半。切太重,汁液喷溅,浪费材料,而且——”
“而且汁液有强效催眠作用。”西弗勒斯接过话,“吸入过多会导致操作者失去意识。”
“知道就好。”里德尔喝了一口咖啡。“开始吧。”
西弗勒斯拿起第一颗瞌睡豆,放在砧板上。
他右手拿起切割刀,刀刃很薄,银质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左手按住瞌睡豆,指尖微微用力,固定住它。
他深吸一口气。
切割瞌睡豆的要领他背得很熟:力度均匀,不能急躁。刀刃要垂直落下,不能斜切。切开的瞬间要迅速收力,不能让刀尖碰到砧板,那样会震碎瞌睡豆的内部结构,导致汁液全部流失。
他切过很多次了。在里德尔庄园的魔药教室里,他用普通的豆子练习过几百遍。上周他还切过两颗真的瞌睡豆,虽然不够完美,但至少没有失误。
第一刀。
刀刃落下,瞌睡豆从中间裂开,切口平整。一小滴琥珀色的汁液从切口渗出,像是一滴眼泪,挂在豆子的边缘,没有喷溅。
西弗勒斯把切开的瞌睡豆放进研钵里,准备榨汁。
“继续。”里德尔说。
西弗勒斯的嘴角微扬,又恢复面无表情。他拿起第二颗瞌睡豆。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快一些。
他已经掌握了力度,已经找到了感觉,已经知道怎么切了。
为什么还要那么慢?
浪费时间。
第二刀。
刀刃落下的速度比第一刀快了一倍。
那一瞬间,西弗勒斯感觉到了不对,刀尖触到瞌睡豆的瞬间,阻力比他预期的小。
瞌睡豆比他想象的更软,刀刃直接切了进去,没有停在中间,而是切穿了整个豆子,刀尖重重地撞在砧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嗒”。
瞌睡豆不是从中间裂开的。
直接碎了。
汁液从碎裂的豆子里喷涌而出,不是一滴,是一股。
琥珀色的液体像是一根细线,直直地射向西弗勒斯的脸。
他来不及躲。
汁液溅在他的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还有一些溅进了他的眼睛。
一股甜腻的、过于浓烈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像是过熟的果子发酵后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
西弗勒斯眨了眨眼睛,汁液从睫毛上滴下来。他伸手去擦,但手指刚碰到脸,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迟钝——手指的动作比他想的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别揉。”里德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西弗勒斯从未听过的调子,是无奈。
“越揉吸收越快。”
西弗勒斯放下手,睁着眼睛,让汁液自己干。他的脸上一片湿润,甜腻的气味包围着他,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蜂蜜罐里。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困意。
与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慢慢入睡的那种困不一样。
是一种突然的、不可抗拒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瞬间的困。
他的眼皮变得很重,每眨一下都需要用力。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工作台的边缘变得不再清晰,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
“我没事。”他说。
声音比他预期的更慢,更含糊。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拿起第三颗瞌睡豆。
“放下。”里德尔说。
西弗勒斯没有听。他把瞌睡豆放在砧板上,左手按上去。
但他的左手不太听话,手指的力度不够,瞌睡豆在砧板上滑了一下,没有固定住。
他皱起眉,用力按下去。
“我说放下。”里德尔的声音近了一些。
“再切一个。”西弗勒斯的声音含糊不清,每个字都拖得很长。“我可以……再切......一个。”
他的右手拿起切割刀。刀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他握紧刀柄,举起来。
刀刃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的头开始发沉。是那种“脖子撑不住脑袋了”的沉。
他的下巴往下垂,然后又抬起来,像是有人在和他玩拔河。
“我能……能行……”他嘟囔着。
里德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工作台前。
男孩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微微后仰,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小树,随时会被吹倒。
他的眼皮已经半闭了,只露出一条细缝,黑色的瞳孔在里面涣散着,失去了焦距。
但他的右手还举着刀。
里德尔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从他手里拿走了切割刀。
西弗勒斯的手指试图攥住刀柄,但力气太小了,刀柄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像是一条抓不住的鱼。
“刀……还我……”西弗勒斯说。
他的舌头打结了,“刀”和“还”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像是大脑在努力搜索下一个字。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把刀放在工作台的另一端,放在西弗勒斯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伸手抓住西弗勒斯的肩膀,把他从工作台前转过来。
西弗勒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撞上里德尔的胸口,然后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他抬起头,试图看清里德尔的脸,但他的眼睛对焦困难,里德尔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有两个里德尔在来回摇摆。
“你……有两个……”他含糊地说。
“是你有两个。”里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推着西弗勒斯的肩膀,把他往角落的椅子那里带。
西弗勒斯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鞋底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没事……”西弗勒斯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再切一个……就一个……”
里德尔把他按到椅子上。西弗勒斯的身体一碰到椅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整个人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他挣扎着坐直了。
“我没……没困……”他说。他的头歪向一边,然后又正过来,像是弹簧一样来回弹了几下。
里德尔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看着他。
西弗勒斯努力睁大眼睛,瞪着里德尔。
但他的眼皮太重了,每睁一次都需要用尽全力。他的眼睛在睁和闭之间挣扎,像是两扇被风吹动的窗户,开一下,关一下,开一下,关一下。
“你在……在看什么……”他嘟囔着。
“看你能撑多久。”里德尔的声音戏谑,平时的西弗勒斯严谨冷静,这般模样可真是第一回。
“我能……撑很久……”西弗勒斯说完这句话,下巴就垂到了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肩膀塌了下去,手指从膝盖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头歪向右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睡着了。
纳吉尼从工作台下面的阴影里滑出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昂起头,看了看西弗勒斯,又看了看里德尔。
“小人类睡着了。”她嘶嘶地说。
“嗯。”
“他刚才说还能撑很久。”
“嗯。”
纳吉尼歪了歪头。“他的嘴比他的刀硬。”
里德尔低头看着她,嘴角微扬
“他一直这样。”
纳吉尼盘在椅子腿旁边,头搁在西弗勒斯的鞋上。
“主人,你要把他搬回去吗?”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西弗勒斯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