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在肃王府门前时,鼓乐还响着,府门里却安静得出奇。
谢照微隔着轿帘,只听见轿夫换步时压低的喘息声,和门内下人来回疾走的衣角摩擦声。那声音细碎、急促,一点也不像迎亲,倒像一群人正忙着把什么东西赶紧藏好。
“落轿。”
喜娘高声唱了一句,尾音扬起来,空荡荡地落回门前。
没有人接。
轿帘掀开,冷风带着灯油味扑面而来。谢照微扶着喜娘的手下轿,一抬眼,先看见的不是新郎,而是一整座布置完备却无人上前的喜堂。
红烛都点着。
合卺酒摆着。
金丝织成的团喜铺满长案,连新人该站的位置都铺好了红毯。
偏偏没有主礼人,没有唱礼声,也没有肃王。
像一场本该开始的婚礼,被谁硬生生按在半空,既不准落下,也不准散场。
周围下人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婆子手里还捧着托盘,却不知该往哪里放,手背绷得发白。
谢照微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沉下去。
她以为自己是被送来冲喜、联姻、填位。
可眼前这一幕告诉她,肃王府今夜真正忙的,根本不是成婚。
“请王妃先移步寒香院。”
一道平稳无波的声音自侧前方响起。
谢照微循声看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立在廊下,穿深青总管袍,眉眼沉静,举止利落,像一把常年收在鞘里的尺。
他朝她拱手,礼数周全:“奴才齐川,奉王爷之命,先安置王妃歇息。”
谢照微没有跟着走。
“先安置?”她看了一眼那座空着的喜堂,“不拜堂了?”
齐川面色不变:“府中突有杂务,礼成要暂缓一缓。王妃一路辛苦,请先入院等候。”
“既未拜堂,”谢照微问,“我在府里算什么?”
齐川抬眸看她。
显然,没人料到这位刚进门的新妇,不问王爷,不问冷落,先问的是身份。
“婚书已落,诏婚已下。”齐川道,“礼未完,不代表名分可轻。府内外规制,自当按王妃安置。”
谢照微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按王妃安置,”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那我便不是外人。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场御前定下的婚礼,连主礼的人都没有?”
齐川依旧稳:“请王妃见谅,未明之事,不便多言。”
“不便多言,还是不敢让我知道?”
一旁捧茶的丫鬟手腕一抖,茶盖磕出一声轻响,立刻又低下头。
齐川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面前这个新入府的女子,盖头未揭,发髻未拆,按理该最惊惶无措。可她一路没问一句委屈,只盯着最要紧的那块砖往下撬。
齐川沉默片刻,道:“王妃先歇息,等王爷得空,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这话避得干净,却也认了她的身份。
谢照微没再逼下去。
名分落在口头上,先够了。
她随着人往寒香院去。一路回廊曲折,灯影斜斜照在地上,她看得比谁都仔细。
廊柱下有一滩刚被擦过的水痕,布巾拖得仓促,边缘还留着半弯泥印。拐角处两盏宫灯的位置被挪过,靠后院那盏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像是有人匆匆提了去,又匆匆挂回来。再往前,两个粗使婆子低头疾走,鞋底裹着新鲜湿泥,裙角还沾着深色水迹。
寒香院明明在前头,她们却是从后院方向过来的。
其中一人经过她身侧时,袖子里隐约透出一丝腥冷井水气。
谢照微眸色微深,脚步却一点没慢。
不是临时冷落新妇。
是后院真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