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趴在地图上。吴哲的手指在等高线上移动。“巡逻队的路线,郭队长没有说。但从地形判断,他们最可能部署在这里——”他指着山脊左侧的一道浅沟,“视野好,隐蔽性强,可以监控大部分开阔地。”
“绊雷呢?”赵青龙问。
“绊雷的位置没有规律,但绊雷需要绊线。植被稀疏的地方,绊线更容易被发现。植被茂密的地方,绊线隐蔽但通过速度慢。”吴哲推了推眼镜,“建议走植被稀疏的路线。速度快,虽然更容易触发绊雷,但我们的观察力可以弥补。”
李峰看着地图。“分组。我和青龙走左翼,负责观察和清除绊雷。三多和陈默走右翼,负责警戒巡逻队。吴哲走中间,负责记录路线和协调。五个人保持目视接触,手语沟通。发现巡逻队,全体静止。发现绊雷,用手语标定位置,绕行。”
五个人从出发线散开。李峰和赵青龙在左翼,压低身体,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绊雷的绊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极细的金属线,和枯草混在一起。但赵青龙的眼睛在选拔营四个月的野外生存训练里变了,以前看山是山,现在看山是一张地图。绊线的反光和枯草不一样——枯草是漫反射,金属线是镜面反射。他用手语标定位置——左前方,三米。李峰确认,绕行。五个人像五条影子,从绊雷阵里穿过去。吴哲在中间,每隔几十步在地上做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后面的人。万一需要原路撤退,标记能救命。
山脊上的岩石越来越近。陈默突然举起拳头,五个人同时静止。右前方,约一百米,蓝军巡逻队正在横向移动。三个人,步枪,战术队形。不是常规巡逻——他们的推进路线是交错的,互相掩护死角。是老兵。五个人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巡逻队从前方走过,没有发现他们。陈默放下拳头。继续推进。
到达观察点。岩石上贴着一张防水纸条,上面写着一组坐标和一句话——“目标已转移至二号集结点。”吴哲把纸条上的信息默记下来,五个人原路返回。回到出发线时,郭平安看着计分板。
“龙麟,全员到达,未被发现,零触发。”
许三多的嘴角动了一下。
轮到孤狼。何卫东、范天雷、苗狼、陈善明、郭平安。五个人从出发线散开,没有分组,没有手语沟通。他们走的路线和李峰他们完全不同——不是绕开绊雷,是直接穿过绊雷阵。不是避开巡逻队,是从巡逻队的缝隙里穿过去。他们的速度比龙麟快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更快,是因为更准。他们知道绊雷的绊线会布在哪里——不是靠观察,是靠经验。打了二十年仗,布了二十年绊雷,闭着眼睛都知道敌人会把绊线拉在哪个位置。他们知道巡逻队的视线盲区在哪里——不是靠分析,是靠本能。自己当过无数次巡逻队,知道巡逻兵的眼睛会往哪儿看,不会往哪儿看。
到达观察点,获取信息,返回。全员到达,未被发现,零触发。时间比龙麟快了将近一倍。
郭平安放下计分板。“一比一。”
赵青龙看着何卫东他们从出发线走回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那种“快”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无数次实战磨出来的本能。本能比技术快。
第三个科目:格斗对抗。
格斗场在操场东侧,不是选拔营那种铺着细沙的圆形场地,是模拟房间——铁皮墙,铁门,里面有障碍物,有家具,有多个靶位。郭平安站在门口。“突入格斗。每组两人,同时突入房间。房间内有四个威胁靶位,分布在四个角落。你们需要在三秒内同时解除四个威胁。不是比谁拳头硬,是比谁配合好。两个人,四个目标,每人负责两个。不能重复打击,不能遗漏。完成时间短者胜。你们先来。”
李峰和赵青龙站在门口。门关着。李峰用手语比划——我左前右后,你右前左后。赵青龙点了一下头。李峰踹开门。突入。房间内光线昏暗,四个威胁靶位分布在四个角落。左前——赵青龙已经扑上去了,一记直拳击中靶心。右前——李峰的肘击同时落在靶心。左后——赵青龙转身,鞭腿扫过,靶位震动。右后——李峰的膝盖已经顶进了靶心。三秒。四个靶位全部解除。两个人退出房间,呼吸没有乱。
郭平安看着秒表。“三秒一七。”
轮到孤狼。何卫东和范天雷站在门口。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用手语,没有沟通。何卫东踹开门。突入。四个靶位,两个人。没有人分配目标,没有人划定区域。何卫东打掉了左前和右后,范天雷打掉了右前和左后。交叉打击,没有重复,没有遗漏。三秒零一。
郭平安放下秒表。“二比一。孤狼胜。”
操场上,夕阳西斜。十个人面对面站着。郭平安看着李峰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五个人,是我见过的年轻兵里,最有样子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实战射击零误伤,战术渗透零触发,格斗配合三秒一七。这种成绩,在狼牙也是拔尖的。但你们输了。不是输在技术上,是输在经验上。射击,你们要先识别再击发,我们识别和击发是同时的。渗透,你们要先观察再绕行,我们观察和通过是同时的。格斗,你们要先分配目标再突入,我们分配和突入是同时的。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但每一个动作都比我们多了一步。这一步,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顿了一下。
“这一步,训练场上练不出来。是打出来的。是子弹喂出来的。是命换出来的。”
他看着五个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下。
“但你们的基础,是我们见过的年轻兵里最好的。一步的差距,能追。怎么追?不是练,是打。狼牙靠近边境,边境有实战任务。何旅长的规矩——训练场上的成绩不看,看实战。你们五个,达到了上实战的标准。”
他转过身,看着李兆龙。
“老李,你带的兵,不错。”
李兆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李峰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认可。
夕阳把十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狼的五个人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何卫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背上的85式狙击步枪在夕阳里泛着暗蓝色的光。瞄准镜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哪次任务留下的。
李峰看着他的背影。何卫东。猎鹰。前世他在屏幕里见过这个人。第一集,边境卫星回收任务,为救范天雷被蝎子狙杀。牺牲的时候,儿子何晨光才几岁。后来何晨光参了军,继承了那支85狙,继承了那个瞄准镜,继承了父亲的代号。那是电视剧。现在何卫东活生生地走在他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没有牺牲,他的儿子还没有参军,那支85狙上的划痕还没有变成遗物。李峰把目光收回来。前世是前世,这辈子是这辈子。这辈子,他站在这里,和孤狼交过手,输了三秒。三秒,他记住了。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看着孤狼五个人消失的方向。“李峰。”
“嗯。”
“何卫东上尉,他的枪上有一道划痕。”
“看到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很厉害。”
“嗯。”
“咱们输了。”
“嗯。”
许三多又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咱们能赢吗?”
李峰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用二十年磨出来的东西,咱们刚刚开始磨。二十年对四个月,输了不丢人。但咱们有四个月打下的底子,有他们教给咱们的东西。追,就能追上。”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赵青龙站在许三多旁边。他一直没有说话。三秒一七对三秒零一,输了零点一六秒。不是很大的差距,但确实输了。他把这零点一六秒咽下去,存起来。何卫东说的——“识别和击发是同时的。”范天雷说的——“观察和通过是同时的。”他把这两句话刻进骨头里。下次,他要做到同时。
吴哲推了推眼镜。今天的渗透路线是他选的,没有被发现,零触发。但他知道,孤狼选的那条路线比他选的更准——不是更快,是更准。准到不需要观察,因为经验已经告诉了他们一切。经验,书上没有。他把这两个字写在脑子里,等着用时间去填。
陈默看着孤狼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李兆龙站在五个人面前。“今天输了,服不服?”
“服。”赵青龙说。
“服就对了。”李兆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我当年在孤狼,第一次跟老队长比试,输得比你们还惨。输不可怕,输了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才可怕。你们差在哪儿,知道了吗?”
“知道了。”五个人异口同声。
“知道了就练。练到那一步变成你们的本能。练到识别和击发同时,观察和通过同时,分配和突入同时。练到不需要想,身体自己会做。”
他看着五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还行”的表情。
“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拖得很长。
五个人站在原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五条影子挨在一起。今天输了,输给了一支二十年前组建的突击队。但郭平安说,他们达到了上实战的标准。实战不是演习,子弹是真的,血是真的,死是真的。他们准备好了。或者说,他们正在准备好。
李峰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许三多跟在他旁边,赵青龙跟在许三多后面,吴哲和陈默并肩走在最后。五个人的脚步声在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远处,孤狼五个人已经走进了暮色深处,看不见了。但何卫东背上的那支85狙,瞄准镜上的那道划痕,还留在李峰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