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的驻地，和狼牙不一样。

狼牙的驻地在山里，灰褐色建筑嵌在山坡上，和山体融为一体，从空中看下来根本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房。这里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出大片斑驳的水渍，像褪了色的海图。操场在营区最南端，紧挨着海岸线，跑道上铺的不是塑胶，是碎珊瑚碾成的砂砾，踩上去沙沙响，脚感松软但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珊瑚碎屑的棱角。障碍场的障碍物也和在狼牙时不一样——高墙上多了模拟船舷的铁梯，锈迹斑斑的梯级被无数双手磨出了光泽；独木桥换成了悬挂的绳网，在海风中轻轻摇晃；低桩网上缠着渔网和海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椰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黏稠，和狼牙高原上那种干燥清冽的风完全不同。

龙麟小队九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袁朗站在队列排头，肩章上是中校军衔，但他的站姿和旁边的列兵没有任何区别——脊梁挺直，目视前方，双手贴紧裤缝，靴子踩在珊瑚砂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唐战、李兆龙、宋峰依次站在他身后，然后是李峰、许三多、赵青龙、吴哲、陈默。九个人，一列纵队，作训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对面是蛙人中队的一排。蒋小鱼站在二班排头，皮肤比以前更黑，肩膀比以前更宽，嘴角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那种笑不是嬉皮笑脸，是一种“水里的事我都熟”的自信。鲁炎站在蒋小鱼旁边，全国大学生游泳冠军出身，身材修长，肩宽腰窄，站在沙滩上像一棵被海风吹直了的椰树，目光平静但不傲慢。张冲站在鲁炎后面，内蒙古草原上的猛士，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站在队列里比旁边的人壮了一圈，黝黑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的目光在对面队列里扫了一圈，在赵青龙身上停了一下——两个突击手之间有种不需要用语言交流的默契，赵青龙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海风里碰了一下。

乌云格日勒站在张冲旁边，草原女枪神，现在是龙鲨中队的狙击手，她站在队列里和旁边的男兵一样挺拔，目光专注而沉稳。她的目光在对面队列里的宋峰身上停了一下——老兵狙击手之间的对视不用开口，她从宋峰那双在高原上看了六年风的眼睛里看出了同类的存在。宋峰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李子墨站在一班排头，海魂衫外面套着作训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锁骨。两年多的海军生涯把他从一个新兵磨成了两栖侦察大队的蛙人尖子——皮肤黑了，肩膀宽了，手臂上多了几道在珊瑚礁上磨出来的旧伤疤。他朝李峰挤了一下眼睛。

武钢站在队列前面。两栖侦察大队的营长，人称“武黑面”。脸确实黑——不是晒的，是天生皮肤就暗，颧骨高，眼眶深，眉毛又粗又浓，压得眼睛几乎看不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又沉又硬，砸在珊瑚砂上能听见回响。

“老A的九位，从今天起编入蛙人中队一班。训练、吃饭、睡觉，都和蛙人中队一起。我是你们的营长，也是你们的教官。在这里，没有老A，没有军衔高低，只有合格和不合格。合格留下，不合格加练。三次不合格，从哪来回哪去。”

他的目光从九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袁朗身上。队列里有人屏住了呼吸——这个中校，老A的队长，武黑面会怎么安排他？让他当个挂名的“顾问”？还是单独给他个轻松的角色？

“袁朗。”

“到。”袁朗的声音平稳如常。

“你在一班，担任副班长。”

袁朗站得笔直，没有任何犹豫。“是。”

队列里，蛙人中队的兵们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中校，当副班长？这武黑面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副班长是个下士干的活儿，管内务、带队出操、替班长跑腿。一个中校，当副班长？

袁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不是压着，是真的没有任何波动。他来这里是来学两栖作战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副班长也好，列兵也好，在水里能打才是真本事。他把军衔压进作训服口袋，把骄傲压进骨头里。在选拔营他教过这些新兵——在这里，你以前是什么不重要，你现在能做什么才重要。这句话对他自己也一样。

武钢又看着李峰。“李峰。”

“到。”

“你在二班，担任副班长。”

“是。”

李子墨站在一班排头，嘴角压了一下。一班副班长是袁朗，二班副班长是李峰——这两块老A的招牌，现在都在他们蛙人中队当副班长。两年多前在钢七连，他是列兵，李峰是列兵，袁朗是中队长。现在他们站在同一片沙滩上，穿着不同的作训服，但顶着同一个头衔——副班长。命运这东西，真是有意思。

武钢继续宣布：“一班班长，李子墨。二班班长，蒋小鱼。”

蒋小鱼从队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对面的许三多挤了挤眼睛，被武钢一眼瞪回去，立刻缩回队列，但嘴角的笑没收住——缩回队列之后那笑意还在，只是从挤眼睛变成了微微翘起的嘴角，像一个被教官骂惯了的老兵，嘴上老实了眼神还是活的。许三多站在李峰身后，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李子墨。”武钢转向他。

“到！”李子墨的声音干脆利落。

“你跟老A的人熟，带他们熟悉环境，跟上训练节奏。三天之内，我要他们和蛙人中队的兵一样熟悉这片海——每一块暗礁，每一道海流，每一个潮汐窗口。”

“是！”李子墨在海军待了两年多，知道武钢的脾气——越是看重你，话越少；话越少，事儿越大。武钢点名让他带老A，不是因为他和李峰是发小，是因为他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寸海底。两年多来他跟着潮汐睡觉、跟着浪涌起床，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水下地形图。但他也知道，“带”不是“照顾”——武钢不会允许任何人照顾任何人。在这里，所有人一视同仁。

“蒋小鱼。”武钢转向二班排头。

“到！”蒋小鱼收起嬉皮笑脸，站得笔直。

“二班和一班一起训。你们两个班互相竞争，互相兜底。谁拖后腿，全班加练。谁偷懒，全班连坐。明白没有？”

“明白！”蒋小鱼和李子墨同时回答。

武钢点了点头。“今天科目——基础体能摸底。五公里沙滩越野，两千米武装泷渡，四百米两栖障碍。这是摸底，不是考核。让我看看你们的底子，也看看你们山里来的人和海里泡大的人有多大差距。记住——摸底不是比赛，但比比赛更残酷。成绩单会告诉我，你们配不配在这片海训练。出发。”

沙滩上的五公里，和山路不一样。

山路有碎石，有泥浆，有树根绊脚，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脚底能借到力。沙滩每一步都往下陷，刚踩上去觉得松软，跑起来才知道——这沙子在吃你的力气。脚掌陷进沙子里，拔出来要多花三成力气，脚踝一直在微调平衡，小腿肌肉在连续几百次微调之后开始发酸。更要命的是斜坡，海岸线不是平的，潮水把沙滩冲出一个缓缓倾斜的坡面，左脚踩在高处右脚踩在低处，跑着跑着整个人就往海里偏。

李峰调整了落地角度。前世在战狼时有过沙滩越野的经验——全脚掌着地最稳，步幅要比山路小半掌，步频要快一拍，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让惯性带着脚掌从沙子里拔出来。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前世记忆里的动作模式，但跑了两三公里之后肌肉就开始记住了——十八岁的身体像一块干海绵，任何经验灌进去都会被迅速吸收。换做前世三十岁的自己，同样的动作调整至少需要一两周才能形成肌肉记忆；现在这具身体，两三公里就找到了节奏。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跑。

在他右侧，李子墨的脚底板已经和沙滩打了两年多的交道，踩沙的时候脚趾会自动分开，增大受力面积，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沙里。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节奏——他的身体已经把这五公里沙滩当成散步。在另一边，赵青龙还在用爆发力跑步，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沙粒。跑到第三公里时他明显开始喘——他的绝对体力是全队最强的之一，但在沙地上硬来只会把自己累趴下。

“步子小一点。”李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在海风里能听清，“前脚掌着地。别跟沙子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