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沙丘后面露出半张脸。
淡金色的光铺在橄榄树林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层薄边。但没人有心思看风景。李峰走在最前面,裤腿上沾着地道里的泥,已经干成一层土黄色的壳,走起来簌簌掉渣。许三多跟在他右侧,肩上两个帆布包换了三次肩,包带在作训服肩头勒出两道深痕,汗渍沿着带子往下洇,晕成深色的圈。吴哲抱着设备箱走在中间,箱子贴在胸口,护着里面的精密件。陈默押着两个俘虏殿后,QCQ-171微型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离两人后腰始终不超过半米。
两个阿库塔拉的人被扎带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蒙着黑布,跌跌撞撞地往前挪。陈默没推他们,也没喝斥,只在脚步慢的时候,用枪口轻轻顶一下后背。意思很明白:走快点,别找事。
谢尔盖已经在据点了。他比李峰他们早回来一刻钟,正蹲在折叠桌前用卫星电话向赫里福德汇报。看到李峰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手里的电话没停,俄语说得很快,像在报流水账。脸上的灰还没洗,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粉。
李峰没等他。他把战术包搁在防沙垫上,从背心内侧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掏出从地下石室带回来的地图和文件,一并摊在桌上。纸页上沾着地道里的潮气,边缘有点卷。许三多把两个帆布包放在桌子下沿,拉链拉开,管状零件和电路板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的金属光。他没碰,等着吴哲过来验。
安娜端来一壶刚烧开的热茶,给每人倒了一杯。俄式浓茶,浓得发黑,杯壁立刻挂了一圈褐色的茶渍。李峰灌了一口,茶汤刮着喉咙下去,热意顺着食道滚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地道的阴冷里一把拔了出来。
谢尔盖挂了电话,走过来。他没急着说话,先拿起那几张地下水道图看了一遍,手指沿着红色标记慢慢划,停在城外东南方向那三个点上。然后他拿起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漆印,又放下,看向李峰。
“拆不拆?”
“拆。”李峰点头。“这里没有别人。拆了才知道信标是什么。”
谢尔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尖挑开火漆印。动作很轻,没划破里面的纸。信封里滑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块用防静电袋封着的金属片。
金属片很小,比拇指大一圈,厚度不到两毫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圈极细的凹槽,边沿有四个针脚触点。哑光金属,不反光,放在手里很沉,密度很高。
吴哲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去拿手持终端,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技术兵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李峰展开那张纸。纸上有两段字:上半段是阿拉伯文手写,字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下半段是英文打印,字体规整,像是从电脑上打出来再剪下来贴上去的,边缘还留着剪刀的毛边。
阿拉伯文那段,谢尔盖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着,指尖顺着字划慢慢走。“能看懂七成。大概意思是:货从东南来,经三号中转站,沿旧铁路线东运。信标为全程跟踪器,三日内激活,激活即定轨。”
英文那段更短,只有一行,打印墨迹很新:设备编号TX-9,激活后持续发送定位信号七十二小时,半径覆盖整个阿勒颇省。
吴哲把金属片放进手持终端的扫描槽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拨动。几秒后,屏幕上弹出一组波形图。他盯着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跳频特征和高桌会那套加密体系一模一样。频段在短波,发射功率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地道里都能收到。”他又拨了两下屏幕,波形拉长,特征峰一个个标出来。“理论上,只要激活,信号能覆盖到整个中东北部。”
李峰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他重新看了一遍正面那两段字,目光落在“三号中转站”和“旧铁路线”上。然后拿起那张地下水道图,顺着东南方向划过去——城外东南,废弃铁路支线尽头,一个标记着旧火车站的灰色方块,周围没有路网标注,孤零零地戳在沙漠里。
“三号中转站,就是这里。”他指尖点在灰色方块上。“信标激活之后,定位信号会从那里发出来。阿库塔拉的人,七十二小时内根据信号找到信标,然后——”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信标定位的,是货。那批货里有引信和起爆装置,有管状零件和电路板,组装起来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肯定不是用来做摆设的。
谢尔盖拿过地图,看了几秒,手指在旧火车站周围慢慢画了个圈。“旧火车站。离这儿将近二十公里。东南方向,穿过沙丘地。那地方偏,本地人都不去。”
“不去也得去。”李峰说。
他站起身,走到橄榄树下的简易沙盘前。沙盘是用木箱和沙土堆的,上面插着几面小旗,标着老城和周边地形。他在沙盘的东南角插了一面红纸旗,又用树枝划出一条从阿勒颇到旧火车站的路线。沙子被树枝划开,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像一道刀疤。
“信标还没激活。最快也得三天后。”他转身看着围过来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沙子上。“但我们不能等它激活再动。一旦信号发出来,他们的人会比我们快。他们在暗处,有固定接应点,有熟路。我们晚一步,信标就可能被转移,或者直接被销毁。”
“你想提前去旧火车站布控。”谢尔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李峰用树枝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信标发射的时候,谁在跟前谁就能拿到第一手信号。吴哲的设备能实时记录波形,但定位精度需要多点交叉。一个点只能测方向,两个点交叉测,误差能压到五十米以内。要是只有一个人在附近,最多知道信号从哪个方向来,定不了具体点位。”
“所以你打算提前布一个双点定位。”
“旧火车站东侧有一片废弃的铁路编组站,地势高,视野好,天然第一测点。”李峰树枝一点。“西侧靠近老城方向,有一处坍塌的公路桥,桥墩还在,能架设备,是第二测点。两个测点同时接收信号,交叉定位。信号一激活,吴哲在后方算交汇坐标,直接把信标位置钉死。”
“然后呢?”谢尔盖问。
“然后抢在对方前面,把信标拿到手。”李峰的声音沉了半分。“信标本体里有货的全程记录。从东南入境,到纺织厂中转,再到最终去向。这份记录,和引信批次、通讯链路、资金流水放在一起,足够把阿库塔拉和华沙、布达佩斯两个节点背后的改组派关系钉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沙盘上那面小红旗:“而且这个信标本身,也是物证。上面有编号,有生产信息,只要能溯源,就能把制造者、发货方、使用方串起来。这比任何口供都硬。”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沙盘边沿慢慢敲了两下。那是他盘算时的习惯动作,像在给心里的算盘拨珠子。“两个测点,要四个人。东南编组站一个组,西面桥墩一个组。我带人去编组站。你带人去桥墩。”
“我的人熟沙漠。”李峰说。“编组站那个点更远,地形更复杂,我来。”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没争。他把手里的折叠刀合上,插回靴筒,点了下头。“行。我带铁锤的人去桥墩。两边保持通讯,吴哲在后方设中继站,实时比对。”
“信标三天内可能激活。我们今晚就出发,明天天亮前到位。”李峰把树枝插在沙盘上,代表两个测点,又画了一条线,代表中继站。“中继站设在城东一间废弃诊所里,距离两个测点都不到五公里,信号衰减可控。安娜带两个人留守据点,看着俘虏和缴获物资。陈默跟中继站,前后方都能顾到。”
“我呢?”赵青龙在旁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林越跟我走编组站。”李峰说。“拓永刚和魏凯去桥墩,归谢尔盖调。马宏留在据点,机枪架在屋顶,万一阿库塔拉有人来报复,你负责压制。”
“明白。”赵青龙点头。
“吴哲,设备能拆成两套吗?两个测点各一套。”
吴哲已经在拆手持终端的备用模块了。他抬头想了两秒,手指还在拧螺丝:“能。两套接收器,一套主控在诊所。数据链路走加密短波,抗干扰够用。就是精度会掉一点,但五十米以内,没问题。”
“好。两小时内全部准备完毕。日落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