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冷风灌进裤腿,陆星河按住大腿内侧,差点把牙咬碎。
那把破刀还在吸血。
聚宝阁那边火把成片亮起,他弓着腰,贴着墙根往员工宿舍挪,右手插在裤腰里,姿势猥琐得足够被沧澜城说书先生编排三年。
“祖宗,咱俩商量一下。”
“你先松口,我回头给你找个好人家。城西打铁铺老刘,三代单传,家里铁多,管饱。”
破刀没有半点反应。
大腿内侧那处伤口被它咬住,血被一点点抽走,皮肉下的血管像被细线牵着往外拽。陆星河额头冒汗,汗水混着灰往下淌,糊住半边眉毛。
他没敢走大路。
聚宝阁后巷窄,墙根堆着烂筐和旧木板,平日里老鼠跑得比伙计还勤快。今晚老鼠也安分了,只有远处护卫翻瓦砾的动静,铁甲互碰,火把烧油,声声往他后背上敲。
陆星河每走五步就停一次。
右腿发麻,左脚底被碎瓦划开,鞋里湿乎乎的。裤腰被刀柄顶得鼓起一块,他只能用破外衫挡住,活脱脱一个深夜偷鸡未遂的倒霉蛋。
宿舍在聚宝阁西北角,夹在柴房和杂物棚中间。
那屋子本来是存旧账册的,后来账册发霉,赵掌柜嫌晦气,就丢给底层伙计住。陆星河住进去那天还谢过掌柜八辈祖宗,毕竟外城一间能挡雨的破屋,月租三百文起步。
门栓被他一脚勾开。
他钻进屋,反手扣上木闩,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屋里只有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灯火被门缝吹得歪来歪去,墙上那张旧仓库图也跟着晃。
“行,进屋了。”
“你要吸,咱们先走流程。你是什么品类?法器?凶器?聚宝阁账房有登记表没有?没有登记就是黑户,黑户不能上桌吃饭。”
破刀仍在吸。
陆星河骂了一句,把裤腰扯开,小心把刀从裤裆里掏出来。刀柄还钉着掌心,刀刃贴过大腿,扯下一片血肉上的薄皮。
他抽了口冷气,差点把油灯踢翻。
刀身暗红纹路亮了一截,长在表面的锈斑浮起细小疙瘩,密密麻麻扒着他皮肤。掌心那根倒刺扎得更深,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却滴不到地上,全被刀身吞干。
“你是真不挑食啊。”
“上面吃手,下面吃腿,你这是自助两吃?”
陆星河扶着桌沿站起来。
屋里家当不多,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桌,两口木箱,墙上挂着一把钳子,一柄小锤,一把用来开货箱铁封的短凿。角落还有半坛劣酒,酒封开着,平常拿来擦伤口,也能壮胆。
他先拿钳子。
钳口夹住刀柄倒刺,往外拔。钳柄压得掌肉凹下去,倒刺纹路却往血肉里扎。血流得更快,手臂一阵发软。
陆星河立刻松钳。
他盯着刀柄,脑子里飞快盘算。
硬拔,血流加快。砸断,也许能断刀柄。火烧能不能逼它松口?聚宝阁收来的低阶法器怕火的不少,尤其杂料炼的货,热胀冷缩一套下来,总能开缝。
赌错会死,赌对也未必活。
他看了眼油灯,又看了眼门缝外晃过的火色。护卫还在废墟那边,人声越来越多,没人顾这间破屋。
他要的不是赢,是拖到天亮前不死。
陆星河把刀平放在桌上,左手握锤,照着刀背砸下。
当。
小锤弹起,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桌面被震出两条裂口,破刀连锈渣都没掉。
“好,好得很。”
“我陆某人三年工钱买不起一件下品法器,今晚裤裆里塞了个砸不坏的。老天爷对我可真有预算。”
他换短凿。
凿尖抵住刀柄和掌心中间的缝,轻轻撬。刚撬开半粒米宽,刀身上的锈斑成片鼓起,吸力猛地加重。陆星河手腕一软,短凿掉在脚背上,砸得他整只脚蜷起来。
铜镜挂在床头,镜面磨花,平日照人只剩个影。
陆星河抬头瞥了一眼。
镜里的人灰头土脸,唇色淡下去,鼻翼两侧挂着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右臂的皮肉肉眼可见塌了些,手背血管鼓起又扁下。
他提起桌上的粗瓷碗,想喝口水,碗沿碰到嘴边,水面抖得洒到前襟。
不能慌。
慌会浪费力气,力气现在按滴算钱。
陆星河把碗放回去,扯下床单一角缠住大腿,打了个死结。布条很快被血洇开,却比刚才慢了点。
他蹲到角落,从木箱底翻出一块旧账牌。
那是聚宝阁淘汰下来的计时铜牌,半个时辰会滴下一滴沙浆,平日里赵掌柜拿它卡伙计吃饭时间。陆星河偷偷捡回来,本想卖废铜,后来铜价太低,舍不得出手。
他把铜牌倒扣,盯着沙浆滴落。
第一滴落下之前,右手已经麻到肘弯。
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别这么急。”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你吃饭,我续命。你吃太快,厨子死了,明天谁给你开灶?”
刀身纹路亮了一下。
陆星河闭了闭眼,抓起油灯。
灯芯烫在刀身上,滋的一声,油烟蹿起。破刀表面的锈斑没有变黑,反倒跟活物遇热般收紧。掌心倒刺往里一钻,陆星河半边肩膀都麻了。
他立刻把油灯挪开。
桌上多了一滴血。
这滴血没被刀吞掉,落在桌面,颜色发暗。
陆星河盯着那滴血,喉结滚动。
血太浓了。
他的血被抽走以后,剩下的这点,已经开始发黏。再拖下去,别说跑,站都站不稳。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星河抬手灭灯,整间屋子沉进暗处。脚步从柴房那边经过,停在墙外。
有人在外面翻动木柴,低低骂了两句。
“丁字号都塌成坑了,还让咱们搬柴烧水,掌柜的真会使唤人。”
另一个声音压低。
“少说两句,王队长刚才发火了。说今晚谁乱跑,按贼处理。”
“那西北角这些屋呢?”
“这边住的都是穷伙计,偷也偷不出二两油。”
脚步远了。
陆星河坐在黑暗里,舌尖抵住上颚,没发出声。
这几句不是好消息。
外面开始按贼处理,说明聚宝阁已经封住后院。自己现在带着这把破刀,走出去就是把脑袋伸进刀架。
更麻烦的是,丁字号废墟查完,迟早会查今晚在仓库的人。老王生死未卜,自己要被问话。若这把刀还挂在身上,连裤裆藏刀那招也未必能再糊弄一次。
陆星河把油灯重新点着,火苗小得可怜。
“行,破局先列三条。”
“第一,拔掉你。试过了,没戏。”
“第二,毁掉你。锤凿火烧,白给。”
“第三,让你吃别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住。
让它吃别的。
这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时,陆星河并没把握。它吸血,说明它要的未必是血本身,也可能是血里的热气、精气、灵性。聚宝阁那些修士买灵矿,不也是为了炼出里面那点灵力?
刀要吃的东西,或许能换。
问题是,他屋里最值钱的东西......
陆星河猛地摸向怀里。
动作太急,胸口衣襟被扯开,三枚黑泥包着的小石头从夹层滚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那是他从发霉矿袋里摸走的碎灵石。
三枚石头落地,破刀忽然停了。
那根牵扯血肉的劲道断开半截。
刀尖一点点偏过去,对准地上的石头。刀身上那些锈斑不再扒他的掌心,反而齐齐往刀尖涌。
陆星河看着这一幕,呼吸卡在喉咙。
“哟。”
“原来你也懂挑菜。”
他没急着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