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陆星河一头撞进灵水总渠,耳朵里全是闷响,斩渊在怀里拖着他往下沉。
雷千月抓着他的腕子,黑衣被水泡开,怀里的薄册却被她用手臂死压着,半点没松。
冷水灌进口鼻,陆星河被呛得胸口发炸,腿伤一碰水,疼得他脚趾都蜷了起来。
更糟的是,斩渊还在叫。
那刀在水里发出低沉长鸣,刀柄第三点忽暗忽亮,第四点已经没了影,活脱脱一个刚吃完饭又敲碗的祖宗。
陆星河想骂,嘴一张,灵水直接给他灌了半口。
行,祖宗吃灵力,他喝下水道,大家都有光明未来。
雷千月在水里踢了他一下,指向上方。
上方全是乱流。
管壁上刻着旧阵纹,青光从缝里透出,又被浑水冲散。两人被水推着撞向一处弯道,弯道口立着三片旋转的铜刃,刃口贴着水流打转,碎砖刚碰上去,就被削成灰渣。
陆星河眼皮一跳。
防窃水杀阵。
聚宝阁连下水道都这么讲究,上面账房算盘珠子抠人,下面铜刃抠命,企业文化贯穿天地。
雷千月抬起右臂,护臂里雷纹亮起,要把铜刃震开。
陆星河一把按住她手腕,指向左侧管壁。
那里有半块凸出的青石,石面被水泡得发滑,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丁”字。
他拽着雷千月往左侧沉,脚底蹬住管壁,肩膀撞向青石下方。
砰。
青石没有动。
陆星河被撞得眼前发花。
雷千月隔着水瞪他,意思很清楚。
你行不行?
陆星河也瞪回去。
男人最烦别人用这种表情问行不行,尤其在下水道里。
他把斩渊塞到肘弯,伸手摸到青石下方的铁环。铁环被泥沙糊住,拉了两下没开。他咬住床单碎布,双脚卡住管壁,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后一坠。
咔。
青石旁边开出半人宽的侧孔,水流立刻分岔,把两人拽了进去。
铜刃从他们身后擦过去,刃风隔着水刮得后颈生疼。雷千月的发带被削断半截,黑发在水里散开,又被她一把压住。
侧孔后是一条窄渠。
两人被水一路冲下去,撞过三处拐角,最后砸进一片低矮的蓄水室。水深只到胸口,顶上有几排透气孔,浑浊空气从孔里挤下来,带着泥腥和符灰味。
陆星河扑到墙边,扶着石缝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雷千月靠在另一侧,先摸怀里的薄册,再摸护臂,确认两样都在,才把短刃横在身前。
陆星河边咳边摆手。
“大小姐,先别捅,等我把下水道吐干净。”
雷千月的发梢往下滴水,面罩还贴在脸上,只露出被水冲红的眼尾。
“刚才那块丁字石,你早认得?”
陆星河吐出一口浑水,抹了把脸。
“聚宝阁丁字号旧排水暗门。以前塌仓前,我替库房倒霉......倒灰,走过两回。”
雷千月短刃没有放下。
“你一个倒灰伙计,能走灵水总渠?”
“姑娘,你对底层工种有误会。上面的人只管账面干净,下面脏活谁来?总不能请赵掌柜亲自挽裤腿吧,他那肚子下管道容易卡住,救援费还得算我头上。”
雷千月盯着他。
“你刚才救了我一次。”
陆星河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请把次数记清,是两次。柜子里一次,铜刃前一次。救命之恩,正常行情打折后也得五枚整灵石起。”
雷千月用短刃点了点他怀里的斩渊。
“你的刀刚劈了甲字号承重墙。”
陆星河干笑一声。
“那属于工伤事故。”
“聚宝阁不会这么算。”
“所以我只收五枚,已经很体面了。”
顶上的透气孔传来闷闷人声,水面跟着震了震。
两人同时闭口。
上方隐约有人跑过,铁靴踩过石板,带起一串杂音。随后是裴玉楼的声音,隔着厚石和水汽传下来,字句被拉扯得发闷。
“封西北三闸,开沉沙井外栏。”
“活口要,册子要,刀也要。”
陆星河贴着墙,一点点把呼吸压低。
裴玉楼还在上面。
这人没有跳下来送温暖,也没有派普通护卫乱钻水渠,先封闸,堵出口,再逼他们自己钻进沉沙井。稳得离谱。
雷千月把短刃收回袖内,手指在护臂上连点三下,雷纹暗下去。
“他会投嗜血灵蝠。”
陆星河扭头看她。
“什么玩意?”
“裴家养来追逃犯的灵兽,吃血气,进水也能飞半炷香。”
“你们这些世家平日都在研究什么阴间业务?”
雷千月没理会他的吐槽,走到蓄水室西侧,抬手摸石门边的阵纹。
“从这里破开。”
陆星河一把拉住她后领。
雷千月反手扣住他的腕骨,短刃从袖口滑出,抵到他手背。
“松开。”
“你再破阵,上面那位裴公子能给你发定位牌。你雷法一亮,蝠还没来,他先来。”
“你有路?”
陆星河看了看四周。
蓄水室四面都有孔,东侧水声急,北侧有青光,西侧石门带阵,南侧管壁上挂着一排旧铜牌。铜牌上写着“乙、丁、庚、辛”,其中“庚”字下面的泥最薄。
这地方他没走全过,但聚宝阁修缮从来一个德行,能省一枚铜钱,绝不多花半文。丁字号旧暗门连着庚字号香料旧柜,庚字号的废水口肯定接低位排气道。
低位排气道窄,蝠能进,人难走。
可人难走,不代表不能走。
陆星河把账拨清,指向南侧铜牌。
“走庚口。”
雷千月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边是低排,窄。”
“窄好,裴玉楼派的人越讲排场,越钻不进来。”
“嗜血灵蝠钻得进。”
“那就让它钻错。”
雷千月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
陆星河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扣住的手腕。
“凭你现在没别的生路。再说了,我要害你,刚才铜刃前松手就行,省力,省心,还省你欠账。”
雷千月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你救我,为了什么?”
“灵石,作证,外加别让我的刀落裴玉楼手里。”
“后两条值钱,第一条俗。”
“俗能吃饭。你们大小姐生下来就有堡,我生下来只有两只手,后来还被聚宝阁拿去倒灰。”
上方忽然传来尖锐叫声。
第一声很远,第二声已经压到透气孔边。那叫声细得钻人,水面被震出密密麻麻的圈,蓄水室顶上的泥渣往下掉。
雷千月抬头。
“来了。”
陆星河把斩渊往床单里一裹,拔腿往庚口跑。
“那还聊什么家族史,跑路啊!”
庚口的铁栅上挂着旧锁,锁身被水泡得长满绿斑。陆星河抬脚踹了一下,没开,反把伤腿疼得发软。
雷千月抬起护臂。
陆星河赶紧伸手拦住。
“别雷,给我一息。”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开灵匣的小钳子,塞进锁眼,借斩渊刀背一顶。
咔哒。
旧锁弹开。
雷千月看着他手里的钳子。
“聚宝阁伙计都会这个?”
“后勤基本功。锁开不了,灰倒不出,灰倒不出,赵掌柜扣钱。人一穷,技能树就长歪。”
两人钻进庚口。
低排比陆星河预想得更窄。石壁压着肩,水只到小腿,却一直倒灌,脚下全是滑泥。雷千月怀里还压着薄册,行动慢了半拍,几次险些撞上突出的阵钉。
陆星河走在前面,每隔几步就摸一下墙。
“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亮纹。”
“你怎么分得清?”
“亮的别碰,脏的能踩。聚宝阁维护阵纹只擦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一律交给天命。”
雷千月跟在后面,忍了两步,还是开口。
“你在聚宝阁待了多久?”
“三年。”
“只做伙计?”
“你这话问得伤人。什么叫只做伙计?我还兼职倒灰、搬货、背锅、挨骂,过年还负责给赵掌柜的灵龟洗壳。”
雷千月脚步停了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