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关了，泔水车堵在城墙根。

车厢底下，陆星河一手按着旧当票，一手按着斩渊，鼻子被酸臭气顶得发麻。

雷千月贴在他身侧，左袖短刃压在掌下，右臂僵硬垂着，连呼吸都避开了刀锋。

车外铜钟第三声散尽，城门洞里响起锁链落闸的动静，哗啦一串，砸得人胸口跟着沉。

车夫在前头赔笑。

“官爷，泔水车也要拦啊？再放半个时辰，北街三十六家食肆的馊汤全得沤在车里。明早您巡街，满城百姓第一个念您的名。”

守门的小吏捏着鼻子。

“少贫。裴家递了急令，今晚北门只进不出。”

车夫嗓子立刻苦下来。

“只进不出，那我这车算进还是出？我人想进，桶想出，官爷您给断个案。”

小吏被呛得退了半步。

“盖子打开。”

车夫不动。

“官爷，您开可以，先签个条。泔水溅衣，三十铜。吐在车上，二十铜。吐完还嫌臭，另加十铜安慰钱。”

陆星河在隔板下听得眼皮一跳。

这车夫跟赵掌柜绝对有亲缘关系，开口就是收钱，泔水行也卷成这样了？

雷千月用膝盖碰了碰他，指向上方。

车盖缝里，有金符光扫下来。光线很窄，贴着泔水桶边缘划过，桶壁上残着菜叶、骨渣和一团黑乎乎的豆腐渣。

陆星河把当票往衣襟里压了压。

旧纸还热。

血印吸在纸背，三十七号死当柜那行字烫得胸口一跳一跳。斩渊却安分得反常，三点暗亮缩在刀柄里，跟吃撑了装睡的债主无差。

这票能压刀，也能招祸。

十万悬赏在城里挂着，死当票欠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一边是别人抓他能赚的钱，一边是他莫名欠出去的钱，中间差一枚灵石。

差一枚。

陆星河脑子里把这枚灵石拨来拨去。裴玉楼出十万，死当柜只欠少一枚，这数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账，倒像有人故意给他留了个缺口。缺口能钻人，也能夹脑袋。先别碰，活出城再说。

车外的小吏已经不耐烦。

“开盖。”

车夫还想磨，小吏身后走出一个穿裴家护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只青铜小盘，盘面刻着红线。

那人没靠近泔水车，只把青铜盘往前一托。

盘上红线转了半圈，指向车厢。

车夫的笑卡在喉咙里。

“这又是什么贵物？”

裴家护卫开口。

“寻血盘。车里有新血。”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掌心。

香灰糊过的口子又裂了，血正往当票上蹭。雷千月肩头的伤也没好，行军止血片压住一阵，现下被车一颠，血气肯定往外散。

硬躲，躲不过盘。

冲出去，北门洞里至少二十把弩，雷千月右臂废了，斩渊刚吃完雷，听不听使唤还得看祖宗心情。

陆星河手指摸到赵掌柜给的小布包。

金疮膏，碎灵石没了，六十铜，脱籍文书。

六十铜买不了命，文书能不能买半条路？

他掀开布包，摸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薄纸，纸角有聚宝阁红印。旁边还有一小块硬物，摸起来方正，边缘刻着小字。

陆星河把硬物捏出来，借缝里金符光看了一眼。

泔水行临时押运牌。

牌背刻着四个字，秽物流转。

赵掌柜这老抠，连逃命路线都不忘走账。难怪敢让他们滚泔水车，原来车也在聚宝阁账上。

外头裴家护卫抬手。

“开车箱，先查桶，再查底。”

雷千月左手扣住短刃，刀尖顶开半寸。

陆星河按住她手腕，凑近她耳侧，用气音挤出一句。

“别砍，砍完咱俩就从通缉犯升级成北门夜宵。”

雷千月压着嗓子。

“你有法子？”

“有半个。”

“半个怎么用？”

“剩半个靠臭。”

雷千月的脸离他很近，发梢上的水滴落到他腕上，凉得人皮肉一收。

她盯着他手里的押运牌。

“你想用赵掌柜的牌？”

“赵掌柜拿我当货，我就享受一下货的待遇。”

“货不会说话。”

“那你少提醒我，我会伤心。”

车盖被掀开。

酸臭气往上冲，门洞里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还有人骂了句脏话。小吏用袖子捂住鼻子，裴家护卫却站得稳，青铜盘对准车厢底。

红线又转，指向暗仓位置。

“下面有夹层。”

车夫立刻拍车辕。

“官爷，夹层装押运牌和账本。泔水车也是车，不是粪桶成精，总得有个放契书的地方吧？”

裴家护卫伸手。

“取出来。”

车夫缩了缩脖子。

“我取？这车刚从庚字号旧库出来，赵掌柜交代过，押运货封着红印。印破了，聚宝阁找谁赔？”

小吏一听聚宝阁，动作停了。

裴家护卫却不吃这套。

“裴家赔。”

车夫两手一摊。

“您说赔，那得写裴家全名，盖裴家押。小的一个拉泔水的，认钱不认脸。万一明早赵掌柜揪我耳朵，说你碰瓷，我找谁哭去？”

裴家护卫垂下手，青铜盘红线稳稳指着车底。

“拖延无用。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暗仓里闷得只剩心跳和桶水晃动声。

雷千月短刃又往外推。

陆星河把押运牌贴到当票背面。

血印还热，押运牌背上的“秽物流转”四个字挨到莲纹印，竟轻轻咔了一声。牌里弹出一小条薄铜签，铜签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账目。

三十七号柜，污秽遮灵，见印放行。

陆星河看着那八个字，喉咙堵了半拍。

三十七号，又是三十七号。

赵掌柜给的牌未必是巧合。老抠没提这事，说明他也未必摸透，或者他压根不想让陆星河摸透。可现在这铜签弹出来，至少证明死当票能调动聚宝阁某些旧账路子。

他把铜签往上方缝里一塞，用刀背顶了顶车底。

车夫正被逼得额头冒汗，忽然看见车板缝里伸出半截铜签。他手腕一抖，差点把马鞭扔了。

裴家护卫看见他动作。

“你手里什么？”

车夫低头，只看了一眼铜签，整个人立刻往车辕上一趴，开始干呕。

“官爷，开不得，真开不得。”

裴家护卫走近。

车夫把铜签举起来，苦着嗓子。

“三十七号柜的污秽遮灵签。聚宝阁旧规，盖了这签的秽物，走北门臭水闸，城巡司只验印，不开箱。开箱者沾秽，三年内不得进香火堂、不得碰祭器、不得入婚宴主座。”

小吏听到婚宴主座，脸色先变了。

“还有这规矩？”

车夫立刻把铜签往他面前递。

“您验啊，签上有城巡司旧纹。官爷您还没成亲吧？这玩意儿沾一下，媒婆都绕着您家门走。”

小吏往后退。

“别递过来!”

裴家护卫却冷着脸。

“旧规压不了裴家急令。”

车夫看他一眼，声音低下去。

“那您开。只是开完得自己下手翻。我们泔水行的人碰了还能洗，您裴家养机巧蚁、护身符、寻血盘，这些灵器沾了三十七号秽，明早还灵不灵，小的不敢说。”

裴家护卫手里的青铜盘轻轻响了一下。

盘面红线绕着铜签转了半圈，竟从车底移开，指向车上一只烂木桶。桶里飘着半块带血的猪肺。

陆星河在暗仓下憋着笑。

污秽遮灵，遮的不是人，是灵器判断。赵掌柜这行当太阴间了，合法又恶心，商战打到泔水车，裴家都得捏鼻子。

裴家护卫盯着车夫。

“你叫什么？”

车夫把背弯得更低。

“姜二。臭水巷泔水行，家里上有老娘，下有三条狗，官爷抬手，小的明早给您送两桶新泔水，喂猪很肥。”

小吏骂道。

“滚滚滚，谁要你泔水。”

裴家护卫没让路。

“北门关了，臭水闸也关。”

车夫伸手指向城墙根。

“臭水闸关不了。关半个时辰，城里沟渠倒灌，最先淹的就是裴家在北街的药铺。官爷，您家公子要抓人，小的懂。可药铺一淹，药材泡馊，账怎么算？”

裴家护卫沉默了。

陆星河贴着车底，心里给姜二记了一笔。

这人不是普通车夫。泔水行能把各家铺子的排污账背成这样，开口就拿裴家药铺堵人，妥妥的臭水巷赵掌柜。

裴家护卫最终侧身。

“车走，人留下两个跟着。”

车夫苦着脸。

“官爷，跟可以，别坐上风口。您二位若吐了，小的照价收。”

两名裴家护卫翻身跳上车尾，靴底踩得木板发闷。

车轱辘转了起来。

陆星河和雷千月在暗仓里被颠得膝盖撞刀。斩渊压着陆星河小腹，他差点把昨晚喝进去的灵水全交代给泔水车。

雷千月用左手撑住仓壁。

“刚才那签怎么来的？”

陆星河把铜签收回，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