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方向的白灯笼刚亮,灰驴已经冲出了旧坊门。
陆星河一手扯缰绳,一手按喉咙,斩渊压在驴背上撞得铜铃乱响,铃声里夹着井底童谣的尾音。
“三十七,藏一笔。”
“三十息,换一命。”
湿街被驴蹄踩出一串泥点,陆星河伤腿挂在车辕边,膝盖每磕一下,疼意就往腰上钻。他喉咙还没缓过来,开口时只剩砂子刮木头的动静。
“掌柜,旧仓东墙第三格,里面到底放了啥?”
赵怀金抱着账盒跑在前头,跑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灰驴,生怕这临时升值资产拐进沟里。
“别问,问就是聚宝阁机密。”
“机密烧起来更值钱?”
“烧了就不值钱了!”
赵怀金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坑,硬靠账盒压住身子,胡子沾了两点泥。
雷千月跟在陆星河左侧,短刃没入鞘,青弧贴着刃背游。她看着远处白灯笼下的火光,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火色不对。”
沈青砚将纸钱夹在指间,脚步落得很轻,湿石板上没留下多少水印。
“白灯引路,烧的多半不是木头。”
陆星河抬头。
聚宝阁方向没有浓烟,只有一条细白的烟线从屋脊后头升起,烟线被夜风一吹,散成纸灰,灰屑落在街边摊布上,摊布没烧,布下压着的账签却卷了边。
陆星河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旧仓三十七,东墙第三格,半张票要送过去。裴三让黄账师拖到子时前,井边火一起,旧仓也响。若真想烧仓,不会只烧账签。它要烧的是能认票的东西,或者能替我爹那一文旧账开门的东西。
他扯住灰驴,避开地上一片纸灰。
灰驴不乐意,昂头要叫,赵怀金立刻扑过来捂它嘴。
“祖宗,你省着点嗓子!刚才三把草已经很亏了。”
陆星河嗓子疼得笑不出来,只能挤出一句。
“掌柜,你对驴比对伙计温柔多了。”
“驴不会欠月钱。”
“它刚替你裴家迎客礼顶了账。”
赵怀金脸皮抽了抽。
“那叫临时工,不能转正。”
前方街口突然放下一排竹帘。
竹帘从两侧铺面檐下落下,竹片上挂着湿黄符,符尾滴着黑水。三名聚宝阁夜值伙计堵在街心,手里各拎一盏白灯笼,灯笼皮上写着“封仓”。
领头的矮胖伙计叫刘二福,平日管库门钥匙,见了赵怀金,脸上先挤出职业笑,笑到一半又把灯笼抬高。
“掌柜,旧仓封火,外人不得进。”
赵怀金差点被这句话气得倒仰。
“老夫是外人?”
刘二福把灯笼往前一递,灯光照在赵怀金脸上,白得发虚。
“封仓令上写了,今夜谁带外账归来,谁就是外人。掌柜,您别为难小的,小的一月二两银,担不起祖宗牌位。”
陆星河从驴背边探出半个身子,喉咙哑得厉害。
“刘哥,谁下的封仓令?”
刘二福看见他,脸皮先是一松,接着又绷住。
“星河,你别套近乎。你平常偷懒我睁一只眼,今天旧仓走水,规矩要命。”
“我没套近乎,我问价。”
“问什么价?”
“拦我一次,扣几天工钱?”
刘二福嘴角一抽。
赵怀金立刻接话。
“十天。”
刘二福脸都绿了。
“掌柜,封仓令上盖了副印!”
赵怀金抱紧账盒,从盒底翻出那枚旧仓小印,往刘二福鼻尖前一晃。
“副印心在老夫这,谁敢盖副印?”
刘二福嗓子卡住,灯笼杆往下沉了半寸。
竹帘后,有人咳了一声。
那咳声干巴巴,带着纸灰味。
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从铺面阴影里走出来,腰间挂着半串库钥,钥环缺了一枚。陆星河认得,聚宝阁旧仓管事,钱伯。平日里算盘打得比赵怀金还细,喝茶都要把茶叶捞起来晒第二遍。
钱伯看都没看陆星河,朝赵怀金拱手。
“掌柜,副印心在您手里,封仓令盖的是正印余纹。”
赵怀金的胡子一下炸开。
“正印余纹三年前就封了!”
钱伯把半串钥匙按在腰间。
“东墙第三格也三年前封了。”
陆星河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旧仓第三格封死,正印余纹封存,陆长生旧票还压在莲花井里。这几件事排在一起,巧得能去庙里摆摊算命。
雷千月短刃指向竹帘。
“让路。”
钱伯看向她,腰弯得更低,话却没软。
“雷大小姐,聚宝阁旧仓藏商户死当,丢一件,沧澜城半条街要来敲门。雷云堡也有东西寄在里面,您今日硬闯,明日堡里长老会问我等赔符。”
雷千月手腕一停。
钱伯这刀捅得准。
赵怀金也没敢直接骂。他盯着钱伯腰间半串钥匙,指腹在账盒盖上敲了三下。
“老钱,少拿公账压人。今夜白灯是谁点的?”
钱伯抬手指向聚宝阁后院。
“旧仓自己亮的。”
沈青砚开口。
“白纸坊的灯,不会自己亮。”
钱伯转头看他。
“沈公子进聚宝阁,要先递白纸坊名帖。”
沈青砚将纸钱往袖里一收。
“名帖湿了。”
陆星河差点被这句冷话逗出咳嗽,结果喉咙先疼。他扶住驴背,斩渊刀鞘上的“河”字残痕贴着他手背发热。
时间在烧。
他看向竹帘上的黄符。符纸被黑水泡软,边缘卷起,水珠落到地上后没有散开,聚成四个趾印。
收零头的东西跟来了。
陆星河用靴尖蹭了一下地面,四趾印往旁边挪了挪,贴住灰驴蹄边。
“钱伯,旧仓封火,外人不得进。那客物能不能进?”
钱伯的眼皮压低。
“客物无主,入仓要押。”
陆星河拍了拍灰驴脖子下的红线。
“裴家迎客礼未结,驴背上的刀算客物,灰驴算临时刀架。旧仓走水,客物避火,贵阁不收保管费吧?”
赵怀金立刻瞪他。
“收!谁说不收?”
陆星河看过去。
赵怀金憋了半息,牙缝里蹦出字。
“先欠着。”
钱伯的手按上钥匙串。
“刀能进,人不能进。”
陆星河等的就是这句。他把缰绳塞给赵怀金,自己扶着驴背往下一滑,伤腿落地时膝盖软了软,雷千月伸手扶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对灰驴拱了拱手。
“驴兄,组织又到用你的时候了。”
灰驴往后退半步。
赵怀金拖住它尾巴。
“跑什么?三把草,工钱已经预支了。”
斩渊在驴背上震了一下,红线绷直,刀柄三点暗亮对准竹帘。
陆星河凑近刀柄,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嗓音说:
“你先进。看见烧你账的,就磕它。别砍梁柱,赔不起。”
刀鞘缺口咔的响了下。
钱伯盯着这一幕,手从钥匙串移到袖中。袖口露出一角白纸,纸边写着“长”字残画。
陆星河看见那一角,脚底汗意黏住鞋垫。
钱伯手里也有旧票残边。
这老头未必投了裴家,可他肯定拿了旧仓三年前那笔东西。拦门是规矩,也是保自己。不能硬撞,撞碎的是聚宝阁的门,便宜的是井下那张嘴。
陆星河抬头朝钱伯喊:
“钱伯,刀进仓,若旧仓少了东西,算谁的?”
钱伯答得很快。
“算客主。”
“客主是谁?”
“裴家。”
“裴家谁?”
钱伯话停住。
赵怀金眼睛亮了,抱着账盒往前凑。
“对,老钱,旧仓规矩,客物入库先登记客主。裴家迎客礼挂着,客主得写名。你敢放刀进去,就得把裴三的名落在火账上。”
竹帘后的白灯笼晃了晃。
钱伯袖里的纸角缩了回去。
他盯着赵怀金,半晌才吐出一句。
“掌柜,您把裴家名字写进旧仓,今后聚宝阁跟裴家生意怎么做?”
赵怀金把账盒一拍。
“做个屁!他都烧老夫仓了,老夫还给他端茶?老夫穷,不是贱。”
陆星河看着赵怀金的背影,喉咙里疼得厉害,却莫名舒服了一点。
抠归抠,关键时候这老头没把伙计卖了。
钱伯抬手,刘二福和另外两个夜值伙计把竹帘撩开半尺。
“客物入仓,人止步。”
陆星河指了指灰驴。
“驴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