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媒签者,雷守墨。”
第四页上的墨还没干,纸库里的纸条便往雷守墨那只手压去。
暗道白线外,那只包着布条的手往回抽了半寸,掌心旧伤被纸风刮开,血珠沿着布缝滚到腕骨下。雷千月的短刃贴住矮案,刃尖把案沿挑出一片纸屑。
“雷守墨,你给我一个交代。”
雷守墨没有退。
“大小姐,我若能交代,今夜不会把这只手伸进来。”
陆星河按住灰簿第四页,指腹被纸边割出细口。他没看雷千月,眼前全是那几个字,现任,媒签者。
现任两个字很滑。
滑得跟赵怀金拨算盘时夹带私货一个味儿。
姜问莲十七年前销名,媒签者空出来,雷守墨三日前补蜡,铜签背面沾了守册阁门轴蜡,第四页就把现任媒签者扣到他头上。白纸坊这套活儿,主打一个谁碰谁背锅,服务周到,售后埋人。
陆星河把铜签往灰簿上一搁。
“雷管事,问你一句,补蜡那晚,你碰过第三匣里面的铜签没有?”
“没有。”
“碰过灰簿?”
“没有。”
“那你碰过什么?”
“门轴,库封,传令牌。”
雷千月压着火。
“传令牌呢?”
“交回守册阁值房。”
暗道外,铜印官马上开口。
“值房无此牌归档。”
赵怀金的算盘珠子一顿。
“官爷,归档二字用得漂亮,听着就贵。没归档,丢牌这账可就长腿了。”
铜印官抱着铜册,衣袖擦过铜页,响得发干。
“守册阁传令,牌出有录,牌回有销。三日前无雷云堡补蜡令。”
雷守墨的手指扣住青砖缝,指甲里挤进纸灰。
“那块牌上,有铜印。”
陆星河抬头。
“官爷,守册阁铜印几枚?”
铜印官停了两息。
“一正一副。正印在司房,副印随册。”
“副印在你身上?”
“在。”
“给大家听个响。”
铜印官没动。
纸库里的白纸手也没动。
陆星河笑了声,嗓子有点哑。
“怎么都不动了?刚才收我刀的时候,个个跑得比茶馆占座还快。现在让盖个印,跟让你们掏私房钱似的。”
赵怀金立刻帮腔。
“私房钱可比命贵,陆小子你说话注意点。”
周老面把菜刀架在暗口边,刀口抵着刚才砍裂的青砖。
“少废话,盖。”
铜印官终于把手伸进暗道边缘。
他掌心托着一枚小铜印,印面朝上,边角齐整,只有印柄底部缠了红绳。纸库里的纸灯往外飘了半尺,灯芯上的“媒”字照到铜印上,印面浮出四个小字。
守册副印。
陆星河看着印面,又看向灰簿第四页的“雷守墨”。
“官爷,这副印借个印影,不沾血,不沾纸浆,回头赵掌柜作证,不收磨损费。”
赵怀金忙道。
“磨损费另算,作证免费。今日义气价。”
铜印官没把印往前送。
“副印不可入纸库。”
“那就不入。”
陆星河把脚边那只破鞋挑起来,鞋底还糊着焦馒头屑,纸灰结成一块。他把鞋底朝外一翻,露出被纸手压出来的浅痕。
“盖鞋上。”
赵怀金那边传来一声憋笑,憋到一半又怕坏事,硬生生咳成两声。
“陆小子,你这鞋今晚升职挺快,从破鞋升法器,再升公文。”
铜印官沉着嗓子。
“荒唐。”
“荒唐也比死人强。”
陆星河把破鞋递到白线边。
“副印不入纸库,鞋底不算册页,焦馒头屑还压过纸手。你若怕规矩,我替你担半页账。你若怕别的......”
他拿起铜签,签背半个“媒”字压在灯下。
“那就当我没问。”
暗道外安了片刻。
铜印官把副印按在鞋底。
啪。
一声闷响落下,鞋底焦屑塌了一小块,副印的印影被压进灰里。纸灯芯上的“媒”字立刻扭了一下,灰簿第四页边角冒出黄蜡泡。
陆星河把鞋收回,和铜签背面的旧蜡并排放到灯下。
两个印影一照,差了半截。
鞋底上的守册副印,印文上半截端正,下半截收得短。铜签旧蜡里的残印,下半截却拖出一道斜钩,刚好接不上。
陆星河把两样往矮案上一拍。
“这印不是守册副印。”
铜印官呼吸一重。
“也不是正印。正印笔画更宽。”
雷守墨那只手停住了。
雷千月的短刃从案边移开半寸,刃面上沾着纸屑,被她用拇指擦掉。
门后的哑声压下。
“媒签者已成册,不问印。”
陆星河等的就是它这句。
“你刚才说外册无权验纸库,可我验的是蜡,是印。现在印对不上,雷守墨这现任媒签者怎么来的?”
白纸手在门板上划出几道乱线,随即写下。
“补蜡者承媒。”
“承媒也得有媒可承。姜问莲十七年前销名,死人账不许白捡吧?”
纸墙深处,女子剪影提着问字灯,灯光落在灰簿第三页,“补签若成,斩渊归纸”几个字又往外爬。
哑声换了个说法。
“姜问莲销名,媒签未销。补蜡者承其签。”
陆星河指尖一停。
这句才是刀子。
姜问莲人没了,媒签还挂在册里,谁补蜡谁接锅。雷守墨补了蜡,白纸坊便有了现任媒签者。按这规矩,雷守墨确实能被扣上。
雷千月显然也听懂了,她压着嗓子问。
“怎么拆?”
陆星河舔了舔干裂的唇。
“拆不了就转卖,账房常用招。”
“说人话。”
“让媒人上桌。”
雷千月看他的目光顿了顿。
陆星河把铜签翻过来,指腹按住半个“媒”字。
“白纸坊一直把媒签藏在背面,前面写补签人,背面写媒。它怕媒字见光。那就让它见。”
他转向门后。
“你说补蜡者承媒,那雷守墨现在是媒签者,对吧?”
哑声答。
“是。”
“媒签者能不能收礼?”
哑声停住。
赵怀金眼睛多毒,马上接话。
“按沧澜城婚契旧例,媒成收礼,媒坏赔礼。白纸坊要是按借纸为媒这套走,那媒人当然能收礼。老夫这儿有旧例,按行规,媒礼至少一封。”
周老面骂道。
“你连这都懂?”
“开商行的,红白喜事都得懂,哪家不欠人情?”
白纸手写字。
“纸库不行人间婚例。”
陆星河立刻咬住。
“那就别用嫁字。”
纸库里的纸条往下一沉,许多“嫁”字被压回纸背。
陆星河把铜签往案上一推。
“你们借纸为媒,寄名成契,话是你们自己吐出来的。现在想不认婚例,可以,把满库嫁字销掉。销不掉,就让媒人收礼。”
雷千月侧头压声。
“你要把雷守墨坐实成媒人?”
“先坐实,再宰价。”
雷守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能做什么?”
陆星河盯着灰簿,手心的血沾在铜签上,签背那个“媒”字多浮出一笔。
“收礼。”
“收谁的?”
“收白纸坊的。”
白纸手刮门的动作停了。
陆星河把黑木匣推到暗道口,匣盖裂缝吐出几粒白屑,落在案上没有散,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价”。
他看见那个字,心里骂了句姜问莲。
这姑娘留提示的本事,跟猜灯谜摊主有一拼,猜对了救命,猜错了入土。
陆星河抬手点着那个“价”字。
“媒人收礼,礼不过手,契不成。雷守墨既然是现任媒签者,他没收白纸坊的礼,这门嫁名契就缺一笔。”
哑声硬邦邦的回。
“补签人可代礼。”
陆星河立刻把残了一捺的“河”字推到灯下。
“残名不可成签,你刚才提醒过。谢谢啊,服务态度比聚宝阁售后强。”
赵怀金在外头啧了一声。
“你小子夸人别踩铺子。”
白纸手停在门板上,纸指卷起又展开。
陆星河没有给它想新话的空儿。
“雷管事,伸手。”
雷守墨把手往里送。
陆星河将铜签放到他掌心旧伤边缘,没有压血,只让签背的黄蜡贴住布条。
“你现在问它要媒礼。别多说,就一句。”
雷守墨隔着白线开口。
“白纸坊,媒礼何在?”
纸库里的白瓷碗裂纹往上爬,纸浆冒出一个个小泡。
哑声答。
“礼已记账。”
陆星河笑了。
“记账给谁看?”
“册中。”
“哪一册?”
哑声又停。
陆星河转头看雷千月。
“大小姐,雷云堡收礼入库,红蜡封物,对吧?”
雷千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