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把斩渊也带进来”刚落地，竹帘后头先伸出一只手，五指细长，袖口压着旧灰，指尖在案角敲了两下。案上的无火小灯跟着晃，灯芯里那点红砂滚了一圈，照得满屋纸签都发白。陆星河站在门槛边，鞋底那道副印还在发烫，烫得他脚心发紧。
他盯着那只手，心里先过了一遍账。
进门以后，莲台司没让他喘气，先验名，再验车底旧物，现在连斩渊也要过秤，摆明了要把他身上能当票据的东西一件件拆开。真要翻脸，门里门外一夹，他这点底子不够人家分。可要是顺着走，至少能摸清这地方到底想收什么，免得被人拿着规矩当麻绳，勒到最后连眼都闭不利索。
“要验刀可以，先把我那只鞋留着。”
陆星河把破鞋往脚边一挪，语气还吊儿郎当。
“别看它旧，昨晚它替我挡过门，今夜又替我顶了票。你们莲台司要是连这点门票都要吞，出去别说自己讲规矩，丢人。”
帘后那人没接茬，倒是案前的青衣女子把笔一放，抬眼扫了他一眼。
“鞋留着，刀放案上。你要是怕，连刀鞘也别带进来。”
陆星河把刀鞘往怀里按了按，斩渊在里头轻轻一震，震得他肋边发麻，像有人拿指节在里头敲门。他低头骂了一句。
“你倒是会挑时候闹脾气。平日里装死，今夜倒嫌场子不够大。”
雷千月站在他侧后，短刃压在袖里，没往前抢半步，只冷着脸看向案后那道竹帘。
“验刀就验刀，别把人当牲口牵。你们莲台司要收旧账，先把话说干净，别磨来磨去，跟街口卖油的老太太似的，半斤都能多舀两勺。”
青衣女子笔尖一顿，唇边没什么变化，倒是帘后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雷云堡的丫头，嘴比雷符还快。”
陆星河侧目看了雷千月一眼。
这姑娘出门带刀，怼人也带刀，半句都不绕，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今夜这场子，谁先露怯谁先被人记上账。她这么顶一句，莲台司那边想多收两分胆气，也得掂掂自己够不够硬。
帘子被一只手挑开半寸，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衣角。走出来的是个中年汉子，个头不高，背却挺得直，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册子边角磨得发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下压着两道浅纹，整个人坐在这儿，就像一把旧算盘，拨一下才响。
他先看名牌，又看白九铜片，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陆星河脚边那只鞋上。
“鞋底的守册副印，是谁盖的。”
陆星河把脚往前一伸，破鞋底那层朱砂灰痕就露在灯下。
“守册阁副印，真货。昨晚镇脚，今夜镇门。你要是还不放心，干脆把我脚也一起押了，省得来回折腾。”
中年汉子翻开册子，指腹停在一页空白上。
“名字。”
“陆星河。”
“来路。”
“聚宝阁底层学徒，月钱不够买壶好酒，白日里擦柜台，夜里给人跑腿。你们要查，随便查。”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却没落。
“你这名字，不像自己取的。”
陆星河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面上却没显。
“这话说得有趣。谁家名字是自己盘一盘就成的，难不成我还得先去问个吉凶？”
中年汉子抬起眼皮。
“十七年前，姜问莲在这里存过一块牌。牌上压的，就是陆星河。”
屋里静了一息。
雷千月的手从袖中挪出来，短刃半截出鞘，刃口停在案边没再往前。
陆星河盯着那本册子，脑子里飞快滚了一圈。
姜问莲。存名牌。十七年前。
这几样东西他早就撞见过，可撞见是一回事，摆到面前又是另一回事。要真有人在十七年前替他把名字按进莲台司的库里，那这人不是闲得发慌，就是早就算准了今夜会有这一遭。最麻烦的是，眼下他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摸着边，能做的只有先把手里的线捏稳，别让人一下拽断。
“你们这儿收旧人，还带包养户口本的？”
陆星河把木牌往案上一放。
“名是你们先存的，今天又拿来验我。那我是不是得反过来问一句，十七年前是谁替我办的，这账可不能只记在我头上。”
中年汉子把木牌翻了个面，指尖在背面的旧蜡上轻轻一压。
木牌发出一声细响，灰黄的蜡层往两边裂开，里头那行浅墨慢慢浮出来，旁边还压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问莲车，回库。
陆星河看着那四个字，喉咙有点发干。
这牌不是单独给他的，是给问莲车准备的引线。他先前就猜这车不是路过，是有人算着点等他上车，现在印子一亮，证实得比想得还快。只是“回库”二字一出，意思就变了。不是车送人，是车把人往旧账堆里拖，拖进去以后，想出来可就没那么便宜。
“车都叫回库了，你们还验什么名。”
他把声音压平，手指却在刀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要是验完了还得收回去，那我今夜这趟就成了白跑。你们莲台司做生意，脸面倒挺足，心肠却硬，连跑腿费都想赖。”
中年汉子没接他的揶揄，只把白九铜片拈起来，放到灯下。
“白九的死名，在车底压了十七年。你把它带进门，算替旧人开路。按规矩，旧名归库，活人留号。”
“留号留到哪儿去。”
“留到你愿意拿旧物来换的时候。”
“那要是我不换呢。”
“那你就会变成旧物。”
这句话说得平平，连起伏都没有，偏偏比骂人还扎耳朵。陆星河舌尖顶了顶腮帮，忍住没接更冲的话。他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莲台司既然敢把姜问莲、白九、雷千月、还有他自己一锅端上案，手里必然有扣人的法子。现在把脸撕破，吃亏的是他。
青衣女子在一旁铺开另一页旧条，纸面上已经写了三个名字，只空着最后一行。
陆星河，代签。
雷千月，待嫁未启。
白九，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