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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旧名也挑食

铜牌停在鞋边,陆砚两个字贴着灯影,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全压低了。

门外雷云堡的车帘没落,那只黑线手套还搭在帘角。

陆星河盯着铜牌看了两息,抬脚把破鞋往后勾了半寸。

“别急着认亲。”

他抬头看向中年汉子。

“你们莲台司验名,连街边算命摊都不如啊。人家好歹先问生辰八字,你这儿丢块牌就喊原名,业务这么粗糙,月底绩效能过吗?”

中年汉子手里的册子压在案上,封皮边沿翘起一角。

“原名入堂,秤要起。”

“谁说它是我的原名?”

“牌进来了。”

“那我现在往你怀里丢个欠条,写你欠我八千灵钱,你是不是也得当场还?”

青衣女子笔尖停住,纸面上那个朱砂点被灯一照,红得发暗。

雷千月侧过脸,短刃贴着袖口,冷声道。

“这话我爱听。雷云堡账房都没这么不要脸,至少还盖章。”

门外妇人隔着帘子开口。

“陆星河,拖字诀救不了你。陆砚牌进门,白九页已动,你再赖,问莲车会先拉走死名。”

陆星河搓了搓指腹,案边木屑扎进肉里,疼得很实在。

他心里盘算得飞快。

牌是外头那人丢的,莲台司借规矩逼他认。只要他点头,陆星河这三个字就会被压成“现名”,陆砚成“原名”,前后两层一扣,真名秤能把他整个人拖进去。可妇人一直催白九页,说明白九才是她最急的那块肉。急,就有缝。

他弯腰捡起那枚铜牌,只用两根手指夹着边,没让掌心贴上去。

铜牌入手很凉,边角磨得圆,背面沾着一点干硬的泥。泥里夹着细灰,和问莲车车底的灰不同,更像老宅墙根下刮下来的土。

陆星河把铜牌放到案上,却没放进秤盘。

“莲台司收旧名,讲究凭据。白九铜片有车底旧灰,姜问莲存名牌有旧蜡,我这半截牌有你们册页认过。陆砚这块呢?”

中年汉子看着他。

“门外来人送入。”

“送入算什么?聚宝阁每天有人送假货,送货的还说祖上传下来的,结果祖上可能是隔壁铁匠铺。”

陆星河抬指点了点铜牌背面。

“它没车底印,没存名蜡,没莲台司旧线。就凭两个字,要我认原名?你们这不是验名,这是开盲盒,还不包退。”

青衣女子抬眼看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没立刻落笔,指腹在册子封皮上来回刮了一下。

“代报真名,需留代报手印。”

门外那妇人搭着帘角的手停住。

陆星河心里那口气稳了些,嘴上还不放过。

“听见没,外头那位。你要替我当亲戚,先按个手印。规矩嘛,不能光拿来勒我,也得给你自己套一套。”

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按了,你敢接?”

“你按了,我就敢看。至于接不接,看你手干不干净。”

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像木板被指背刮了一下。

那半张被车帘遮住的脸没有再往外露,只把黑线手套摘下半只。帘后伸出的手指很瘦,指腹贴着一层淡淡的雷纹旧印,按向窗框边的空白纸符。

中年汉子拿起册子,刚要翻页,陆星河忽然抬手拦住。

“等等。”

中年汉子看他。

“你又要改哪条规矩。”

“这条不用改,补个小字。”

陆星河指了指案上的破鞋。

“她代报我的原名,我用鞋底副印作见证。手印按下,先验送牌人,再验牌。顺序错了,谁都能往里塞私货。”

青衣女子终于开口。

“你拿守册副印压莲台司的验名秤,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

“所以这次要用得值钱点。”

陆星河低头看了眼鞋底那道灰痕。热意还在,贴着脚心烧。昨夜从守册阁蹭来的这点便宜,今夜被他掰成三份用,再抠门的掌柜见了都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把册子推到青衣女子面前。

“写。”

青衣女子提笔,字写得很细。

“代报手印,鞋印见证,先验送牌人。”

妇人按在纸符上的手停了一下。

帘外的白灯晃了晃,灯影拉长,正好落到她指尖。她没有退,指腹压下去,纸符立刻吃进一道雷纹,顺着窗框往内堂爬。

那道雷纹刚爬过门槛,陆星河脚边的破鞋自己往前滑了半指。

鞋底副印亮了一下,灰红色的线从鞋底窜出,扎进青铜托盘边沿。

托盘里,白九铜片先翻,姜问莲仿样后移,陆星河那半截旧牌被压得贴住盘底。铜牌陆砚还在案外,没进盘,却发出一声细响。

中年汉子盯着托盘,手里的笔悬着没落。

青衣女子额前碎发被灯热烤起,语气没了先前那股平。

“送牌人,不在雷云堡名册。”

雷千月手腕一翻,短刃彻底出了袖,刀尖压在案边。

“你再说一遍。”

青衣女子看着纸符上的雷纹。

“她拿雷云堡车,押雷云堡条,手印却不在雷云堡名册。”

雷千月的脸绷住,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我家车,谁敢套?”

妇人收回手,帘角放下半寸。

“大小姐,这话该回堡问。今夜你先护好自己的待嫁条。”

雷千月往前踏了一步,短刃刃口贴着窗框。

“你喊我大小姐,手印却不在我家册。你哪来的胆子,拿我家的车来吓我?”

妇人没有答她,只对中年汉子道。

“莲台司收名,不管车从哪来,只管名准不准。陆砚牌已入门,按规矩,验牌。”

陆星河把那枚铜牌用指尖推到案心,偏偏停在秤盘外圈。

“你急什么。”

他看着帘外那截黑线手套。

“你不在雷云堡册,却能拿雷云堡车。你不认莲台司门,却敢送原名牌。你这身份,比聚宝阁月底账本还水,翻一页漏一页。”

妇人回得很快。

“你怕了。”

“废话,半夜有人给我改户口,我不怕才怪。我这个人没大出息,月钱少,命也薄,最烦别人拿我当空白账本写。”

他把斩渊从案边拿起,刀身锈斑在灯下沉沉压着,刀背敲了敲铜牌旁边的木面。

“不过怕归怕,账还得算。你说陆砚是我原名,那让它叫我一声。”

妇人隔着帘子沉默。

中年汉子抬头。

“名牌不会开口。”

“刀会。”

陆星河把斩渊横在案前,刀尖不对人,只对那枚铜牌。

“刚才你说斩渊认人,刀的名在我手上。既然真名要过秤,刀也上秤。陆砚若真是我原名,斩渊多少给点反应。它平时吃我的住我的,偶尔上班打个卡不过分吧?”

斩渊安分得过头。

陆星河低头看刀,压低嗓子。

“祖宗,别装死。今晚要是我被押进库,你也得跟着挂墙上。到时候人家一天擦你三遍,拿香薰熏你,闲了还给你系红绳。”

刀背轻轻磕了案面一下。

咚。

雷千月差点被气笑,短刃没收,话却飞出来。

“你威胁一把刀的手段,还挺缺德。”

“打工人对付装睡的同僚,经验丰富。”

中年汉子的笔尖落在册页上。

“斩渊入秤,代验。”

青衣女子把斩渊旁边那截刀鞘也挪近半寸,却没碰到陆星河手背。

“刀鞘里那位,需另收票。”

陆星河立刻按住刀鞘。

“这位贵宾坐我怀里,不另收费。你们莲台司别逮着谁都宰,我这儿不是肥羊,是瘦到能穿针的羊。”

中年汉子没理这句,只把青铜托盘往前推。

“陆砚牌入盘。”

陆星河夹起铜牌,悬在托盘上方,停了一息。

他的手心出了汗,铜牌边缘滑了一下,刮得指腹生疼。妇人催得越急,他越不能顺着她的路走。斩渊对陆砚若无反应,他就能把“原名”打成“外牌”。斩渊若有反应,那就更糟,说明他身上还背着一层自己碰不得的旧壳。

铜牌落盘。

咔。

托盘往下一沉,白九铜片贴着盘沿转了半圈,背面的“借名人,陆”四个字亮了亮,却没再补全。姜问莲仿样上的焦黑边角掉下一点碎屑,陆星河半截旧牌压住托盘中线。

斩渊没动。

中年汉子盯着刀身。

妇人也没出声。

陆星河伸手拍了拍刀背。

“来,叫陆砚。”

刀身安安静静。

陆星河又拍。

“陆砚,陆砚,陆砚。三遍了,装没听见要扣钱。”

斩渊仍旧没动。

青衣女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半道短痕。

“斩渊不认。”

门外妇人开口。

“刀不认原名,说明刀来得晚。它认的是现名,验不了原名。”

陆星河立刻接上。

“那你更验不了。”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你手印不在雷云堡册,送牌没有旧印,代报名牌不被斩渊认。三样里你占了个送货上门,还是可疑快递。莲台司要是这都给你过,我明天就去门口摆摊,专卖真名牌,一块三枚,买十送一。”

雷千月短刃往窗框上一压,木屑掉到地上。

“我先买一百枚,刻满你名字,贴你脑门上。”

陆星河看她一眼。

“大小姐,咱们现在一条船,别帮对面扩展业务。”

青衣女子笔尖终于落下,册页上写出一行字。

“陆砚,外牌待核。”

中年汉子没阻止。

妇人的手重新搭上帘角,指尖这次没了雷纹亮色。

“莲台司,你们要为了一个聚宝阁伙计,驳问莲旧约?”

中年汉子合上册子。

“规矩没驳。原名不认,外牌待核。你若要强报,留下本名。”

妇人笑了一声,车帘往下压了压。

“本名给了,你们敢收?”

“敢收。”

中年汉子回答得干脆。

屋外的白灯一盏接一盏低下去,车辕上挂的铜铃却不响了。

陆星河盯着那辆车,心里盘算又转了一圈。

妇人不肯留本名,说明她背后的账比陆砚更重。她拿雷云堡车,是借势;拿陆砚牌,是诱他认名;拿白九页催他,是逼他失手。眼下她被规矩反卡,必然要换别的筹码。最怕的不是她退,是她退得太利索。

妇人果然退了半步。

“好,外牌待核。那白九死名,我带走。”

陆星河手指按住白九铜片。

“这块不行。”

“你留不住。”

“我刚替旧人开路,按你们莲台司的说法,旧名归库,活人留号。白九归的是莲台司库,不是你车里那口小库房。”

中年汉子看了陆星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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