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是不敢。后背那层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衬衫贴在脊梁上像揭不下来的膏药。铺子里弥漫着老漆和潮木头搅在一起的闷味,偶尔飘过昨夜香烛燃尽后残留的焦苦气。窗外梅雨季的潮意渗进来,纸页摸上去都是软的。天蒙蒙亮的时候,光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挤进来,落在黑漆棺面上,像一道窄窄的白疤。
他坐在棺材三步外的矮凳上,手札摊开在膝盖上。封皮被他捏了一整夜,边角起了毛。左手无名指的擦伤结了薄痂,镇棺指搁在旁边,比体温热半度。从昨夜仪式结束到现在,这个温度没退过,像一小团闷在骨头缝里的火苗,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他翻到最后一页。
“若见棺面有异,速查第九代。”这句话被一团墨污盖住了大半,只露出“若”“查”“代”三个字的边角。昨夜他就发现了,这团墨和目录页上那块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力道泼上去的。不是打翻墨水,是有人故意遮的。谁遮的?爷爷,还是父亲?
他盯着那团墨,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指环,指环微微发热。沈棺低头看,内侧那些微弯的细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光泽,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苏醒。他把手往手札上移了移,热感增强。再移,更热了。他把指环压到墨污上面。
墨迹底下,隐约浮现出笔画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字,模糊、断续、拼不完整。但确确实实,有字在那里。沈棺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第”“三”“日”。后面的被另一块墨盖得更深,只透出半个“启”字和一个“底”字的起笔。“第三日……启……底……”
他把指环在墨污上慢慢移动,试图看更多。指环每移过一处,那里的墨迹就像被温水化开,短暂地透出底下的笔画。但窗口只有几秒,字迹很快又沉回墨层下面,像鱼潜入浑水。试了三遍,得到的始终是同样的残字。“第三日……启……底……”
第三日。启底。
昨夜是第一夜,他完成了叩棺认主。手札正文只写了第一夜的规矩,后面全是空白页,翻了三遍也没多出一个字。“第三日”是从第一夜算起的,今天是第二日,明天就是第三日。明天子时之前,他得弄清楚“启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棺材。黑漆面在晨光中沉沉发亮,安静得像蛰伏的兽。昨夜它回应过他,一声轻响,三口冷呼吸,一帧他至今没想明白的画面。此刻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在。指环靠近棺材时温度又升了半度。
他把手札合上,深吸一口铺子里的霉湿空气。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大伯。六点十四分。“我下午过来。”三个字,没头没尾,连个称呼都没有。沈棺认识这个语气:不商量,只通知。他把手机翻扣在柜面上。
午后他没出门。又翻了两遍手札第一夜的内容,逐字逐句,连父亲笔画的走势都多看了几眼。正文已经能背下来了,后面的空白页翻过去还是白的。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循环播放着“收废品嘞,旧家电旧报纸”。隔壁杂货铺的老周在门口择菜,菜叶子扔了一地。这些声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沈棺坐在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镇棺指。它比昨天多了几道纹路,也多了半度的温度。
下午两点,沈德发准时出现在棺材铺门口。
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料子不算好但熨得挺括,拉链拉到胸口。脚上一双黑皮鞋,鞋面有道新打的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剃得干净。这副打扮不像来看侄子,倒像来办正事的。沈棺注意到他右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坐。”沈德发自己先在柜台前的旧木椅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柜面上,弹了弹袋口的灰。他扫了一圈铺子,眉头微皱。“铺子该通通风了。”
沈棺站在柜台对面没接话。沈德发也不在意,站起来,手指划过落灰的货架,看了看角落里几口小棺材样品,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平,推到柜面上。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家庭财产处置协议书”。下面是几行条款,末尾留了两个签名的位置。
“你看看。”
沈棺没拿起来,低头扫了一眼。沈德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本。“你妈住院三个月,前后一万四千六。床头的字是我签的,钱是我垫的。你现在兜里有多少,你自己清楚。”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铺子里落下去。“这铺子,一个月水电杂税八百多。你那两百来块,撑不了几天。”
沈棺的目光从协议书上移开,看向大伯的脸。沈德发今年五十三,皱纹比年纪深,眼窝凹,颧骨高。操心操出来的脸,不是坏人的脸。
“我找人估过价。”沈德发又抽出一张纸,手写的估价单。“这铺子连房带地皮带货,值十八万。扣掉欠我的一万四千六,再扣零散的账,你到手十万出头。”
他用指节敲了敲估价单。“而且已经有人问价了。不是我找的,人家主动来的。”
沈棺抬眼。
沈德发盯着他:“一家快关门的棺材铺,谁会主动打听?”
柜台底下,沈棺的左手无声收紧。无名指上的薄痂被扯了一下,疼意钻出来,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十万块,城东首付一套小两居够了。”沈德发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你妈出院住新房子,你出去找个正经班上。比守着这破铺子强一百倍。”
沈棺听完了。
一万四千六是真的。八百多的月开销是真的。两百来块的余额也是真的。大伯没有夸大任何一项。
但铺子不能卖。
昨夜那七声闷响还压在耳朵里。手札在柜台下,指环在他手上,黑漆棺就在几步外。十八万买得走房地,买不走棺材里那一下回应。
“不卖。”
两个字落地,铺子里像被抽走了一截空气。沈德发等了三秒,确认没有下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嘴角跟着动了。
“小棺。”他换了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你好”的耐心。“你二十四,没手艺没存款,膝盖还有毛病。你守着这铺子打算怎么活?啃老漆喝雨水?”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沈德发的声音抬了半拍。“你爸走了九年,你爷爷走了三年。这铺子从你爷爷那会儿就在亏,你爸在的时候也亏。就剩你一个,你跟我说想办法?”他伸手在柜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协议书跟着跳了一跳。“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小棺。我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