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巷子里的雨没停。
沈棺坐在内堂的矮凳上,一宿没怎么合眼。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拇指大的玻璃药瓶,里头装着棺尾刮下来的灰绿色粉末;一本摊开的手札,翻到第二纹满则那页;旁边一张白纸,画着棺尾涂抹区域的俯视图,三个小圆点标在右下角,是昨天下午用指甲做的监测标记。
左手无名指的指环贴在药瓶壁上,第二纹微温,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
他盯着手札看了很久。昨天指尖沾了点粉末靠近纸页,残字像被水浸过一样往外洇,始终差一口气拼不出完整意思。今天换了法子,直接倒几粒粉末在第二纹满则旁边,手掌覆上去,等。
指环的温度升了半度。
手札纸页微微发潮,像有水从背面渗上来。残字的墨痕先是变淡,然后从淡处生出新笔画,一条一条往外爬。沈棺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笔画在字末尾续出几个字:
棺应……尾不可再触……
字迹工整,跟手札正文的规则体例一模一样。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纸页右下角又洇出一片更浅的墨迹。笔迹潦草,字形瘦窄,跟规则体例截然不同。父亲的手笔。四个字,写得急促,像来不及收笔:
第二次之后……就来不及了。
同一张纸页,两种笔迹。规则体例的字方正工整,父亲的字潦草急促,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各自来不及说的话。沈棺把两种字并排看了三遍。规则正文说的是不可再触,父亲说的是来不及。一个给规矩,一个给警告。
手札有两层,这已经是确定的事了。
他想起前几次靠近手札的反应。指环透字、墨污渗字、粉末激字,每一次解锁方式都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手札不是一本写完就放在那的册子,是一份随他行动不断追加内容的活档案。父亲知道这一点吗?如果知道,那些潦草的旁注就是他刻意留下的。
沈棺把药瓶拧紧塞进裤兜,手札合上揣进内袋。掏出手机翻到大伯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响了三声。
大伯,今天来一趟。有样东西,得当面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沈棺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腿。在条案前站了片刻,把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瓶、手札、位置图,三条线,但不需要全亮。手札是底牌,留着最后翻。药瓶和位置图够让大伯坐不住。
真正要问的就一件事:你知不知道?
上午九点,雨势稍歇,巷子里积了一层薄水。
沈德发撑着黑伞走进铺子,皮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深灰polo衫,袖子挽到肘弯,腋下夹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鼓鼓囊囊的。伞尖滴下的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摊,他没在意。倒是通往内堂的帘子,他多看了两眼。
来了。沈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杯凉透的白开水。
沈德发收伞靠在门边,打量了一圈铺子,目光最后落在沈棺身上。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语气平常,像来串门的,我还以为你准备好钱了。
沈棺没接话。
沈德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页纸,展开铺在柜台上。最上面一张是六天前签的协议,到期日一栏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的手指点在红圈上,往前倾了倾身子。
协议在这。今天下午五点前,钱不到位,铺子归我处置。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宽厚,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当面走个流程。你识趣的话,签个字,大家都省事。
沈棺放下杯子。
先问你一件事。
沈德发的手指停在红圈上。
周先生来铺子那天,你到没到?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沈德发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风吹的,但铺子里没风。
什么来铺子?什么周先生?他笑了一声,你说的是买家?我之前说了,后天再谈,
没有后天。沈棺从柜台下面拿出玻璃药瓶,放在协议旁边,前天下午,棺尾底面多了一层东西。灰绿色粉末,有植物味,跟漆不一样,跟木屑也不一样。
他把瓶盖拧开。那股涩苦的气味在潮湿的铺子里弥散开来。
沈德发低头看了一眼粉末,伸手拧上盖子,动作倒是快。
棺材铺的老棺,受了潮掉点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会自己往外长的,掉不了粉。沈棺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位置图,展开放在药瓶旁边。三个小圆点标在棺尾俯视图的右下角,旁边写着日期。三个标记是昨天下午做的。拿指甲在涂层边缘划了三道痕。今天早上再看,三道痕全不见了。被新涂层盖住了。
沈德发盯着位置图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淡了。
那又怎样?棺材是棺材,铺子是铺子。你拿一口棺的事来扯铺子的协议,
扯得上。
沈棺从内袋掏出手札,翻到那页,放在位置图旁边。他没解释来历,只指了指那几个潦草的笔画。
别碰棺尾。
三个字砸在柜台上,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柜台上的东西排成一行:药瓶、位置图、手札。沈德发的目光从药瓶移到手札上,又移回来。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快了半拍,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屋檐上积的雨水落下来,打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
这能说明什么?沈德发的声音里的底气薄了一层,你说是涂的,他说是自然的,
手札上的字,我爸写的。沈棺打断了他。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打断大伯的话。棺尾不能碰。你带来的买家,碰了。
他掏出翻盖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大。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侧光打下去,涂抹痕迹的边缘在像素格子里一目了然。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照片、粉末、手札。这些东西我不会拿出去嚷。他顿了一下,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隔,铺子今天要是没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后半句没说透。逼到底,这些东西就得见光。
沈德发的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插进裤兜。脸色沉下来,脸上倒没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被拽进泥潭的烦躁。裤兜里震了一下,手机响了,他没掏。
你什么意思?要拿这个来要挟我?他压低了声音。
没有要挟。就问一句:买家动了棺尾,你知不知道?
我哪知道,沈德发说了半句就停了。
沈棺等了两秒。这两秒比什么话都重。
你不知道,那就好办。他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买家在你介绍的交易里,对别人的棺材动了手脚。这事传出去,买家跑不了。介绍人呢?
这句话砸下去,沈德发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雨声一下一下填着铺子里的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