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从后背肩胛骨那个点往外渗，一波叠一波，不再有间歇。沈棺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纸角被汗浸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些老字，没什么变化。他把纸折了两折，打开手札硬皮封面，塞进夹层里。封面合上的瞬间，指尖碰到皮面上一道旧折痕，那道折比他的记忆还老。手札放回暗格，油布盖好。

他站起来活动右肩。肩胛骨里的嗡鸣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颤回去继续震。上臂中段的铜锈纹路又往肘弯方向爬了一小截，他用左手捏了捏那个位置，刺痛细密，像几十根针同时扎进同一块皮肤里。

卷尺、记号笔、裁好的白纸条，从矮柜里翻出来摆在台面上。他看了一眼前堂的门。陈叔说今晚过来。外面的雨不大，但从下午一直下到现在，檐沟的水声断断续续混着嗡鸣一起往耳朵里灌。

陈叔快九点才到。推门带进来一股潮气，雨衣上全是水珠。他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抬头看沈棺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脸色不对。”

沈棺没接话，把柜台角上那杯凉透的茶推过去。陈叔没喝，从雨衣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方砚秋的。”

沈棺接过去展开。陈叔的字歪歪扭扭，地址、门牌号、楼层，下面几行备注。城南桐柏路168号，桂苑小区，7栋4单元502。独居，五十出头。邻居说她去年搬来的，平时不大出门，偶尔去菜市场买菜。

“邻居说最近在收拾东西，”陈叔说，“纸箱子堆在楼道里，像是要搬走。”

沈棺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周明远昨天刚给了方砚秋的名字和背景，今天她就开始打包。这个时间点太紧了，紧得不像巧合。她要躲开什么？还是有人在催她？

“还有别的？”

“大伯那边。”陈叔压低声音，“两件事。前天我在铺子后面搬废料，看见他在后巷转悠。没进门，站了几分钟就走了。昨天我买烟的时候，看见他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公交站牌底下说话。”陈叔想了想，“那人穿夹克衫，四十来岁，不像这条街上的人，眼神挺锐。”

沈棺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笔记本。大伯上次来铺子是带周明远和陈工看内堂，之后再没正面露过面。前天跑后巷来，不进门，站了就走。他来铺子从来不走后巷，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正门在临街那面。昨天又跟生面孔接头。是同一拨人换了接头方式，还是又多了一拨？周明远之外，还有别人对这铺子、这棺材感兴趣？

陈叔站着没动。他的视线落在沈棺揉肩胛的那只手上。

“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老毛病。”

“你当我眼瞎？”陈叔声音沉下去一截，“眼底那片青，进门的时候你自己不知道？好几宿没睡了吧。你爸以前忙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沈棺把手放下来。“没事。”

“我今晚留下。”陈叔往前迈了一步，“内堂那边有动静我帮你听着。”

“不用。”

“沈棺，”

“陈叔。”沈棺打断他，声音不大，很平，“今晚我一个人在里面待着。你在，我分心。”

陈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沈棺，沈棺看着他。嗡鸣从沈棺的后背往外渗，他不知道陈叔能不能看出来，但肩胛骨那块衣服底下的微微不对称，站近了应该看得见。几秒之后陈叔退了一步，坐到前堂那把老藤椅上。

“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喊我。”

沈棺拿起卷尺、记号笔和纸条，转身走向内堂的门。身后传来藤椅腿刮地砖的声音，短促的一下。门关上，锁舌咔嗒落进去。

他站在门后，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高窗渗进来，薄薄一层灰白色，棺材的轮廓横在屋子正中，像一座矮山伏在那里。嗡鸣在这个距离上更清楚了，不光肩胛骨在跳，胸腔里也跟着起了一层低频共鸣，从肋骨内侧往外推。空气里是老木头和桐油的气味，混着潮，混着那股从棺尾涂层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化学涩味。他吸了一口，嘴里发苦。

他打开手电，光柱落在棺首端面。从这里开始，往棺尾方向，一段一段摸过去。

蹲下，左手掌平贴在棺首端面。木头是凉的，漆面旧了，指腹摸得到细小的裂纹网络。嗡鸣在这个位置有，但弱，像隔了一层厚棉被。松手，纸条上写：“棺首，嗡鸣微弱，无指环反应。”

往前挪半步，手掌贴上左侧板靠近首端的位置。嗡鸣稍微强了一点，指环没有反应。又一行字。

沿着左侧板往尾部方向，每段大约一尺，掌心平贴在木面上停十到十五秒，感受嗡鸣强弱变化。右手同时留意指环的状态。

第三段，嗡鸣明显了。从“隔棉被”变成“隔一层纸”，振感透过掌心传到腕骨，能清楚地感觉到底下木纹的走向。指环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