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守了铺子十几年,体感判断不靠理论,靠积累。棺内声响方向不固定,意味着棺体内部的状态不是静态的。封印在裂,阀门在松,棺里的东西感知到了变化,或者被影响到了。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叔想了想。五天前吧。起初不明显,我当是正常老化的动静。这两晚频率高了,方向又老变,我才觉得不太对。
五天前。涂层缩进六十毫米之后。
知道了。有变化你随时说。
陈叔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棺一眼。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门关上了,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沈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点陈皮的苦味。喝了一口放下,回到桌前,撕了一张白纸。
两个倒计时。
写在纸上。
第一个:涂层衰减。今早五十七毫米,每天两毫米,节点五十四毫米。大约一天半。
第二个:封印裂纹。每小时约七毫米,从当前位置到中心三十七毫米。大约五到六个小时。
封印先崩。快得多。
凌晨四五点裂穿的话,涂层那时候大约在五十六毫米左右,离五十四毫米节点还差将近一天。涂层衰减到达临界点之前,封印就先碎了。分流通道先断,回涌先来。
但回涌不只影响第七柱。对棺体施加的额外压力会加速涂层衰减,把原本的倒计时往下拽。五十四毫米节点会提前。提前多少算不出来,变量太多。
两层窗户纸,先破的是小的那张,但大的那张也快了。
需要争取的是搞清楚回涌后果的时间。至少得知道面对什么,才能决定怎么应对。
替代材料。
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喊了一声。陈叔应得很快,像没走远。
铺子里有没有松脂和朱砂?
松脂有,上个月进的那批还在库房。朱砂得翻翻。陈叔顿了顿,你要用?
嗯,都找出来。
不到五分钟东西就搬过来了。松脂装在铁皮罐子里,深琥珀色的半固体,闻着有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朱砂是一小袋红色粉末,扎着口,袋面落了灰。另外还有一瓶桐油和一把旧毛刷。
沈棺把松脂罐子打开,用毛刷柄挖了一块出来。松脂在指间发软,微温,黏手。又倒了小半勺朱砂进去,毛刷柄搅成一团暗红色的黏膏。
原来封印用的是什么材料无从得知,但松脂在传统棺材养护里用来填缝防潮,朱砂在民俗中有一层防护的含义。这两样东西未必管用,但有一点很清楚:顶多在表面糊一层。
蹲到第七柱封印前面,手电照着裂纹走向。裂纹从封印边缘向中心蜿蜒,末端已经推进到离中心三十五毫米的位置。毛刷蘸着松脂朱砂膏,一点一点填进裂纹里,从末端开始往外退着填。
松脂碰到封印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声。封印温度比预想的高,松脂一沾上去就软了,渗进裂缝。朱砂的红色在裂缝边缘晕开,像毛细血管。
肉眼可见的裂纹填了一遍,又在周围封印表面薄薄涂了一层。
做完退后两步,盯着看。
裂纹的延伸停了。或者更准确地说,速度明显降下来了。数了二十秒,粉笔记号没有被越过。
有用。暂时有用。
但没有放松。左手的指环还在跳,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裂纹减速,脉冲也跟着缓了下来,从三秒出头回到了四秒左右。裂缝表面被糊住了,底层的应力在减弱,但没有消失。松脂和朱砂只是把出口堵了,里面的东西还在推。
一张创可贴。
走回桌前,量了一次涂层。卷尺压在棺壁表面,从基准线到涂层退缩线。读数,确认,再读一次。
五十四毫米。
早上是五十七。不到一天的功夫。按每天两毫米的速率,应该到五十五。实际是五十四。快了一毫米。
衰减在加速。封印裂纹、涂层衰减、第八柱温度,三条曲线朝同一个方向加力,封印每松一分棺体总压力涨一分涂层缩得快一分。联动。
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卷尺,听着棺材的嗡鸣。一强一弱,一强一弱。
指环又跳了。间隔骤然缩短,不到三秒。
频率回来了。封印虽然被糊住,底层的崩裂在继续,涂层的加速衰减就是证据。松脂朱砂那层东西撑不了太久。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明远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松脂朱砂能撑到天亮的话,还有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够做一件事,带着筹码给周明远打电话。要先亮出断七压归八这张牌。他知道的东西,周明远未必知道他知道。这个信息差就是对价,封印材料的问题放第二步。
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问题。
一:封印的原始材料和来源。
二:第七柱内原本封的是什么。
三:老周从铺子里带走的东西,跟第七柱的有没有关系。
三个问题,周明远至少得回答一个。
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手机闹钟设在凌晨三点。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蹲下看临时封印的状况。松脂朱砂的填充层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微光,裂纹没有再延伸。
但填充层边缘,靠近封印表面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白线。白线约一两毫米宽,是松脂受热收缩留下的缝隙,封印本身没有新增裂纹。现在不碍事。但热还在从里面往外透。
松脂的熔点不高。
盯着那条白线,听着棺材的嗡鸣。一强一弱。一强一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