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沈棺就醒了。没开灯,摸黑穿上衣服,左臂内侧的铜锈硬点蹭过衣袖,一阵细密的刺痛从手腕传到手肘。第四颗硬点像一枚没长熟的青豆,嵌在腕骨内侧的皮肤底下,按上去只有微弱的跳动,比昨晚快了半个节拍。
他走到内堂,先用指尖摸了摸棺材表面。白蜡封层比昨晚又薄了一点,指腹底下那些曾经光滑的蜡面现在有细微的颗粒感,像蜡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走。通道口那块新封的白蜡倒还结实,八毫米的宽度被老蜡牢牢堵住,短期不会再裂。辐射裂纹周围的封蜡应力纹维持在一厘米半左右,没继续往外扩。
沈棺点了灯,从暗格里取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纸面上圈圈点点压得很深,最醒目的不是数据,是第三组外面那道钢笔框。框边还有四个字:暂不外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今天给周明远看的,只能是前两组。让对方知道棺材能分辨节奏,够了;方向性脉冲、第四颗硬点、通道从五毫米扩到八毫米,全得留在自己手里。
陈叔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稀饭,上面卧了半截油条。他看了一眼沈棺手里的笔记本,没问。
今天要去?
沈棺点头,接过碗,蹲在棺材旁边吃。稀饭烫,他吹了吹,油条泡进汤里,咸香味混着棺材附近的潮气。陈叔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注意点。周明远不是省油的灯。
沈棺知道他在看什么。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铜锈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以上,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绿。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把纹路重新盖上。
我知道。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昨夜的雨把巷子里的青石板冲得发黑,墙根底下积了一洼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气里有股霉潮气,混着隔壁早点铺蒸笼冒出来的面粉味和煤炉子的烟气。
沈棺把长袖拉下来,盖住左手小臂。铜锈纹路走快了会隐隐发烫,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巷子往外走。
街上已经有了人。三轮车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珠。卖菜的老头蹲在路口,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码着几把小葱和一袋毛豆。沈棺路过的时候,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拨弄秤砣。
没人知道他兜里揣着什么。脑子里转的那些数据,跟这条街上所有人的日子没有半点关系。
聚福楼在城东,打车二十分钟。沈棺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出租,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左臂内侧第四颗硬点忽然跳了一下,他没睁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个节奏。
一长三短。
这是他今天要让周明远听到的东西。
聚福楼还是老样子。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二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淡淡的普洱茶味和旧木头受潮的气息。
沈棺推门进去。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杯子,茶壶里的水刚倒上,白汽还没散尽。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比上次白了几根,坐姿笔挺,像一根扎在椅子里的钉子。
周明远抬手示意。
沈棺坐下,没碰茶杯。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周明远的双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齐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像长期戴过戒指又摘掉留下的。
短信来得挺准时。沈棺说。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你父亲是个守时的人。他说过,跟人约了就别迟到,迟到的人没诚意。
提到父亲,沈棺脸上的表情没动。他已经习惯了周明远在对话里埋这种钩子。
我来不是聊家常的。
我知道。周明远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有东西要给我看。
沈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只有两组,第三组的位置被他留成空白,像故意没写完的账。
它能分辨节奏。沈棺说得很慢,故意把话压得干净,对的,有回应。错的,也有回应。但不是同一种。
周明远拿起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停了大概五秒钟。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棺注意到他拿纸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指甲盖底下的肉泛了一下白。
两组数据。周明远把纸放回桌上,你说的和,具体反应是什么?
沈棺等他问完才开口。正确的节奏,纹路往外扩,气息增加但温度稳。错误的节奏,纹路往回缩,冷气猛冲出来。
他顿了一下,把硬点剧痛四个字咽回去。差别很明显。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十秒钟。他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着沈棺。
你只测了两组。
这不是问句。
沈棺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你父亲当年测了至少三组。周明远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层东西,像老猎人闻到了猎物留下的气味,你手里还有第三组数据。
沈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用一种你说完了没的表情看着对方。
茶壶嘴冒出来的白汽在两个人之间弯成一道弧线,慢慢散掉。
第三组的数据,我还在整理。沈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等整理好了,会考虑跟你说。
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周明远没急着接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棺的杯子添上。茶水在白瓷杯里打了个旋儿,颜色深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