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在烫他。
沈棺站在棺材铺后门外的巷口，夜风裹着潮气往领口里钻，可他左手的注意力全在那枚指环上。一个半小时前实验结束，基线应该在回落，但贴着无名指指根的那面一直维持着一层不均匀的热。不烫到拿不住，但就是不肯凉下来，像灶台上搁久了的铁铲，摸一下缩手，再摸还是那个温度。
他把左手抬到胸前，往左转了半个身位。
指环的热感收了收，从稳热降到温吞，像手指伸进放了一阵的洗脸水。他又往右转，幅度比刚才大一点，热感重新往上涨，贴近皮肤的内壁比外壁烫出一个明显的梯度。
方向确定了。右。
沈棺迈步往巷子右边走。指环的方向感可能撑不了多久，前几次实验后它都在一两个小时内恢复到日常状态，基线一降，方向就模糊。现在基线还没降，方向还清晰，这个窗口不抓住，明天早上起来就只剩一团模棱两可的热。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调制编码的结构破了，主动干预的实验做了，空腔下面的手刻密纹揭了。这件事在第一次敲响棺壁的时候就已经不可逆，多走出去几百米不会增加多少风险，但可能换来一整条新的线索。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居民楼的清水墙，墙根堆着没搬走的住户攒下的旧纸箱和塑料桶。凌晨两点多，整条巷子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是黄不拉几的颜色，把水泥地面上的积水照出一层油腻的反光。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断了，巷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水管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往右走了四五十米，热感没继续往上涨，稳住了。
他停下来，重新试方向：往前，热度持平；往左，微微降；往右偏转十五度，热度又涨了一截。
信号源不在正前方。它偏着，角度不大，但确实偏了，像一盏灯从侧面照过来。
沈棺调整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路通往街背面的老旧商铺区，白天有几家五金和杂货铺开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堆着铁丝扳手和落了灰的灯泡。这会儿全关着，只有巷子尽头一家早点铺的灶台上坐着一锅隔夜的汤，白汽从锅盖缝里慢慢渗出来，空气中浮着猪骨和姜片的淡味。
指环的温度跳了一下。
从温热直接蹦到发烫，维持了大约两秒，回落。
脉冲。
沈棺脚步一慢，把左手抬到面前。铜面没变色没发光，热度只从贴肉的一面往外渗。他等了十几秒，第二次脉冲来了，间隔短了一点，强度差不多，同样跳上去两秒就撤走。
这跟空腔的反应完全两回事。空腔附近，指环是持续低热，像被温水泡着，热度跟着叩击声的节奏一起搏动，有起伏有间隔，像心跳。这个信号源给的是尖刺，不搏动，不跟任何外部节奏同步，单纯的间歇性脉冲，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两种质地。
沈棺把这个区别记在脑子里，继续往前走。巷子拐了个弯，两侧的墙矮了下去，从居民楼的清水墙换成自建房的红砖。砖缝里长着枯了一半的爬藤，枝条搭在墙头上，被夜风轻轻刮着水泥檐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地面也变了，水泥路换成了老式的六角砖，缝隙里积着黑泥，踩上去有点黏脚。
指环的脉冲频率在加快。最初十几秒一次，走了一段之后缩短到七八秒，再往前变成五六秒一次。每次脉冲的温度峰值也在升高，从发烫变成烙，像有人拿烟头在无名指指根按了一下，短促，然后撤走，留下一个短暂的麻点。
沈棺把牙咬紧了，没停步。经过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铁皮顶锈穿了，里面堆着不知哪年的旧杂志，纸页受潮粘成一坨。报刊亭旁边是棵老梧桐，树根把人行道砖顶起来一块，根部堆着落叶和塑料袋。
指环的脉冲突然变得密集，三秒一次，温度峰值高到他手指发麻。
他停下来，原地转了一圈。东偏南方向，脉冲最密，温度最高。往北走两步，间隔拉长，温度回落。往南同样回落。
信号源就在这个方向，很近了。
沈棺抬头看过去。前方是一段老旧围墙，红砖砌的，大概两米高，墙头拉着铁丝网。围墙后面是那排商铺的后墙，五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关了很久的裁缝铺子。围墙和后墙之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过道，过道里堆着杂物，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
他沿着围墙根走。脉冲已经快到两秒一次，每一次都像烧红的针扎在指根上。左臂的铜锈纹路也跟着起了反应，从上臂内侧开始发麻，顺着纹路走向一路串到手肘，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他没管它。纹路自从上次实验之后就没消停过，这种程度的麻已经习惯了。
围墙到头，一个豁口。沈棺侧身挤进去，过道比他想的还窄，两面墙之间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脚下是碎砖和积水，凉意从鞋底透上来，混着一股铁锈和陈年灰浆混合的气味，潮乎乎地堵在鼻腔里。
指环的脉冲定住了。
不再跳。温度稳定在一个他从未感受过的高位，不波动不回落。像指环本身被按进火堆里，但只是贴肉的那一面在烧。
沈棺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面前的地面。泥是湿的，但湿得不均匀，有一小片区域摸上去比周围干，像什么东西挡住了雨水的直接浸泡。他把那片区域表面的浮泥拨开，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碎砖，是某种更致密的材质，表面有加工过的平整感。
他继续拨，把周围的泥清理掉。一块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逐渐显露出来，深灰色，带着一层陈年铜绿的暗色光泽。物体嵌在地面的碎砖之间，底部灌过灰色的粘合剂，固定得很牢。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正面，靠近上方三分之一的位置，刻着三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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