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把三天的观测数据抄进新本子,铅笔尖压得轻,字迹小到得凑近才看得清。左列时辰,从辰时到亥时分八档。右列东墙接缝表现:温差方向、触感类型、持续时长。空白处虚线标“待验”,一页纸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份正在成型的实验记录。窗外,六月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连光线都显得黏稠。
这是他连续观察的第三天。前两天的数据高度一致:巳时偏凉,申时有横向微触,亥时转温。规律稳定,方位对应清楚。如果框架成立,今天巳时初应该能从接缝处感受到偏西侧的凉意,强度和前天持平。他把钢笔帽拧紧,又松开,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掌心的红印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不规则的瘀伤,但他已经习惯忽视它。
他翻回前页,把父亲笔记里那几段时辰标注和自己的数据做了最后一遍比对。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有深有浅。父亲的字迹比他更方正,笔锋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刻写感。“巳,西偏,凉”。他记的也是“巳,西偏,凉”。两条线在纸面上对齐了。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也曾像他这样,在同样的时辰,用指尖或掌心去试探那堵东墙的温度差异。这个念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干。父亲在这里待了多久?十年?二十年?最后为什么刮掉了那几页?
他把新本子合上,压在旧笔记下面。这套框架让他心里有了一点东西。不算踏实,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盯什么,也知道盯到了什么。有了节点的验证,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他起身去后面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地下水压不稳,水流时大时小,带着铁锈味的凉。凉水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右手掌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跟搏动完全两回事。搏动已经停了将近两天,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滞重感。这个更像皮下一层薄膜突然绷紧又松开,没有节律,没有间隔,来了就走。他低头看掌心,红印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个色号,边缘蔓过手腕横纹,往前臂内侧延伸了约莫一指宽。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凸起或异样,但那股游移的、不定的触感却开始四处乱窜。不在掌心了,在左肋下方,一丝凉意滑过,像指尖轻点;瞬间又跳到后颈,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气。他猛地转身,背后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堆叠的旧物。
“不对。”他低声说,用毛巾擦干脸。这不是掌根搏动的余波,是某种别的东西。他走回前堂,在柜台边站定,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辰时三刻。离巳时初还有不到一刻钟。
梁姨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旧保温桶,桶身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小棺,吃饭。”她把桶放在柜台上,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你这铺子里,潮气怎么比外面还重?墙角那块,你看,是不是长毛了?”
沈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角,墙皮与地面的接缝处,一片淡淡的灰绿色霉斑,昨天还没有。梅雨季节长霉不稀奇,但地点和时机让他的神经绷紧了。那正是他前天记录中“亥时转温”的方位。
“没注意。”他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白粥和一碟酱菜。“谢梁姨。”
“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开窗通通风。”梁姨说着,走到东墙那扇糊了厚纸的窗户边,作势要推,“闷出来的病气重。”
“别开。”沈棺的声音快了一步。他放下勺子,“西晒,开了下午屋里更热。”
梁姨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行吧。你自己注意点。觉得不舒服就出去走走,老闷着不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趁热吃。”
沈棺点点头,看着梁姨离开,木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但他知道,隔绝不了的。梁姨只感到“潮气重”,而他却看到了霉斑生长的具体位置,以及掌根之下那毫无规律可言的游移触感。异常,正从一个他能观测的“点”,变成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氛围”。
巳时初。
挂钟的短针准确指向数字九。沈棺放下吃到一半的粥,走到东墙前,按照前三天的习惯,将右掌轻轻贴在接缝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