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杨凡是被冻醒的。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肚子空得发慌。他撑着冰冷的砖墙慢慢坐起,动作轻得不敢惊动旁人——在这山神庙里,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饥饿的目光。抬眼望去,庙里和昨夜没什么两样。
有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被同伴悄悄拖到角落;有人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微弱;有人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早已麻木。
昨夜的恐惧还没散,但慌劲过去了,剩下的是刺骨的清醒。
这一切不是梦。
他摸了摸手里那枚桃木牌,指尖传来一点微温,像是唯一的依靠。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下意识摸向怀里,只摸到那半块饼,还是咬不动。
杨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霉味、血腥味的空气。
怕没用,躲没用,哭更没用。
轻轻攥紧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吧。
从今天起,我只为活下去。
他扶着枯树,一点点站稳,目光望向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身旁那位昨夜给他指路的老汉身上。老人也醒了,正蜷缩着身子,眼神浑浊地望着庙外。
杨凡挪动身体,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流民特有的小心翼翼:
“老丈……”
老汉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杨凡点了点头,压着心头的忐忑,低声问道:
“大家……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老汉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望向庙外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往陈州城去。”
杨凡心头一紧:“陈州城?”
“嗯。”老汉声音沙哑,“这野外荒郊,乱兵、流寇到处都是,待在这里早晚是死。陈州城还有守军,多少能避一避灾祸,城里或许还能讨口饭吃,捡一条命。”
他顿了顿,看向杨凡,眼神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
“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跟着我们走,好歹能有个照应。我带你去陈州城。”
杨凡心中一暖,又一阵沉重。
活下去。
这简单三个字,在这乱世里,竟重如千斤。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
“多谢老丈。”
“谢什么……都是苦命人。”老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收拾收拾,等天再亮一些,我们就动身。晚了,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杨凡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将那枚桃木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木纹贴着掌心,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不多时,流民们陆陆续续醒来,有人默默收拾起仅有的破布包裹,有人无声地将昨夜死去的人拖到庙后荒草堆里,没有墓碑,没有哭嚎,只覆上一层薄土,便是乱世里最寻常的落幕。
活着的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老汉唤上杨凡,混在缓慢挪动的流民队伍里,踏上了前往陈州城的路。
一路荒凉。
田地里一片荒芜,看不到半分庄稼,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伏的枯骨、被烧毁的茅屋,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呜咽。流民们沉默地走着,没人说话,只剩脚步拖沓的摩擦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麻木,只有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对活下去的微弱渴望。
杨凡走在队伍中间,一路看尽人间惨状。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再也没能起来;有人饿得实在撑不住,蹲在路边啃食苦涩的野菜;还有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人性的善与恶,在这条路上被无限放大。
有人悄悄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塞给身边的孩童,也有人盯着别人怀里的食物,眼神贪婪而凶狠。
杨凡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拯救任何人,此刻的他,能保全自己,已是万幸。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寒风再次卷起。
流民们不敢再走,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坡歇息,众人挤在一起取暖,没人点火——乱世之中,一点火光,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杨凡靠在冰冷的土坡上,饥寒交迫,浑身酸痛,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望着漆黑的夜色,听着身边微弱的呼吸声,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后汉的历史,回想陈州的局势,试图在这片黑暗里,找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杨凡头歪在土墙上,苦苦思索着原主脑海里,希望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对自己乱世求活增加一些活着的几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悄悄的躲了起来。
夜色浓得化不开,已是深秋十月,寒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流民们挤在土坡下,不敢点火,不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杨凡挨着老汉缩在角落,又冷又饿,浑身骨头都在疼。
他不敢睡死,一手紧紧攥着那枚桃木牌,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这里是后汉,陈州郊外。
乱兵、土匪、散卒,比野狗还多。
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喝骂声,划破黑夜。
“那边有流民!搜!值钱的、粮食,全都搜出来!”
“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流民瞬间炸了,人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