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巡营的文书递往州府不过三日,辕门外便传来了传旨吏的马蹄声。亲兵飞报入营时,石守信正与杨凡在校场看士卒操练,闻言当即整肃衣冠,命全军列阵迎旨。
绯色官袍的传旨吏手持州府诰牒,立于点将台旁,清了清嗓子展开文书,朗声道:“奉陈州刺史李大人令,谕陈州军营知悉:队正杨凡,元日巡营时技艺精熟、心性沉稳,获刺史亲赞,特擢升步军都头,赏钱二十贯、绢十匹;石守信治军有方,练兵成效显着,赏酒五十坛、肉三百斤,犒劳全军!望尔等不负期许,勤练军务,守我陈州!”
话音落,传旨吏将诰牒与封赏物件交予石守信,又对躬身立在一旁的杨凡笑道:“杨都头,刺史大人对你寄予厚望,往后可要更用心才是。”
“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提携!”杨凡抱拳躬身,声音清亮,眼底难掩喜色,却依旧恭谨自持。
传旨吏走后,军营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欢呼。石守信握着诰牒,拍着杨凡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小子!刺史大人果然爽快,直接擢升你为都头,连跳一级!往后你统辖百人,也算营中中层军官了,肩上担子更重了!”
杨凡低头看着身上的军卒服饰,想起三日前程刺史的夸赞,又想起自己从流民到队正,如今再升都头,不过数月光景,恍如隔世。他攥紧了手中的宝枪,郑重道:“大哥放心,我定管好手下弟兄,绝不误事!”
按军营常例,擢升文书需即刻公示于营门公告牌,封赏物资也由伙房统一分发。二十贯钱与十匹绢被亲兵送到杨凡帐中,他看着桌上的财物,略一思忖,便唤来原小队的副队正:“这十贯钱分予队里弟兄,绢匹也裁开,给几个家境贫寒的士卒做件冬衣,余下的,留着置办操练用。”
副队正闻言一愣,随即抱拳应道:“都头仁义!弟兄们知道了,定为都头效死命!”
消息传开,杨凡手下的士卒皆是振奋,往日里对他的年少尚有几分疑虑,此刻尽数化作敬佩。营中其他队正、都头也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皆是亲热,不复往日的轻慢。
石守信看在眼里,暗自点头——杨凡虽年少,却懂得收拢人心、不贪封赏,这份心性,比枪法精熟更难得。他当即命人按例调整军营编制,将两个步兵小队划归杨凡统领,又拨了一名经验老道的军卒做他的副都头,协助管理军务。
午后,杨凡身着新领的都头服饰,腰束革带,手持令牌,站在自己统领的百人士卒前。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少年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朗声道:“诸位弟兄,杨某蒙刺史大人与石将军抬爱,擢升都头。往后我与诸位同吃同住、同练同战,守好陈州,护好袍泽!若杨某有半点不公,诸位尽管直言!”
“愿随都头征战!”百人士卒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廊下的阴影里,小道士依旧倚着柱子,手中捻着一枚铜钱,眉眼清淡地看着校场上的一切。他看着杨凡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到如今统辖百人的都头,看着少年眼底的光,看着军营里因封赏而起的振奋,指尖却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桃木牌。
封赏、擢升、荣光,皆是杨凡应得的,却与他无关。他只是在杨凡转身望过来时,微微抬了抬下巴,拂尘轻扫,算是回应。
夕阳西下时,伙房抬出了刺史赏赐的酒肉,士卒们按队围坐,举杯庆贺。石守信端着酒碗走到杨凡身边,笑道:“今日该敬你一杯,往后陈州军营,又多了一员猛将!”
杨凡举杯相迎,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甘甜。
营中的喧闹还在继续,酒肉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在暮色里散开。封赏的余温,暖了军营,也暖了少年的心,却终究挡不住,即将到来的离别。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陈州军营的辕门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一名衣衫褴褛的村夫跌跌撞撞冲入营中,跪在石守信面前,哭嚎着求救:“将军!救命啊!城西三十里的王家村,被一伙乱兵洗劫了!他们杀人放火,抢东西,再不去,村子就完了!”
石守信脸色骤沉,昨日刚受刺史封赏,正是整军立威之际,竟有乱兵敢在陈州地界作乱。他当即拍案:“杨凡何在!”
“末将在!”杨凡应声出列,一身都头服饰穿戴齐整,腰间刀柄紧握,神色沉稳。
“命你率所部百人,即刻驰援王家村!剿除乱兵,安抚百姓,切记速战速决,勿要恋战!”石守信掷出令牌,声音铿锵。
“末将领命!”杨凡接下令牌,转身大步出营,百人士卒早已列队等候,见他出来,齐声喊喝:“愿随都头出战!”
晨光刺破晨雾,杨凡翻身上马,手持新枪,朗声道:“弟兄们,随我出发!”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百人骑兵队朝着城西王家村疾驰而去。杨凡坐在马背上,风掠过耳畔,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军营方向——廊下空空,往日那个倚柱静坐的身影,竟不见了。
心头莫名一沉,却容不得他多想,村夫的哭嚎还在耳边,王家村的危急就在眼前。杨凡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扬鞭催马,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
而此时的陈州城外,十里长亭旁,小道士正立在一棵老槐树下,拂尘搭在臂弯,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抬头望了一眼军营的方向,眼底无波,唯有心口的桃木牌,隔着布料传来一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