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伞遮天行夜路,古镇争锋动阴符。
荒坟斗法生死定,从此再无返乡途。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要说的这件事,是我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他那年才十七岁,在镇上的米铺当学徒。
民国二十三年秋天,苏州城外一个叫柳塘的水乡古镇,来了一个外乡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晴天雨天都撑着一把旧油纸伞。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镇上人喊他陈先生。
他刚来那几天住在一座破庙里,白天不出门,只在傍晚去镇东头那家小面馆吃一碗阳春面。
面馆老板姓郑,是个话多的人,见他天天来,就忍不住搭话:“先生是哪里人?
来我们这镇子做什么?”
陈先生把伞靠在桌边,低头吃面,头也不抬:“路过。”
“路过?”郑老板擦着桌子,“这镇子偏得很,离官道好几里地,一般路过的不会拐进来。”
陈先生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在桌上放了三枚铜板,拿了伞就走了。
郑老板后来跟我爷爷说,那三枚铜板居然是冰冰凉的,摸着不对劲,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至于镇上人开始留意他,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晚上,镇上的首富周家出了事。
周家七岁的小少爷,白天还好好的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夜里突然就不行了。
他娘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发现孩子浑身冰冷,眼珠子直直瞪着帐顶,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
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连连摇头说看不出毛病,不是风寒,也不是积食,脉象平稳得不像活人。
周老爷急了,连夜叫来城里的大夫。
大夫捏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开了两副安神药,灌下去之后孩子不闹了,但也不动了。
就那么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放在床上的娃娃。
他娘守了三天三夜,孩子除了呼吸还在,跟死了没区别。
第四天早上,周家的管家在镇口碰见了陈先生。
陈先生正在路边站着,看着河面上漂过来的一只纸船。
管家本来想绕过去,但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把少爷的事说了一遍。
陈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带我去看看。”
周家院子里围了一堆人,郎中、大夫、亲戚,吵吵嚷嚷。
陈先生走进去之后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井边。
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又伸手在井口的石头上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少爷。
他出来之后对周老爷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病。
他魂被换走了。
后院那口井底下有东西,每天晚上子时它会顺着井壁爬上来,到孩子的屋子里站一会儿。
它站得久了,孩子的魂就被挤出来了。”
周老爷的脸白了:“先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你祖上得罪过的东西。
它可等了很多年了。”
陈先生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走之前交代了一句,“准备黄纸、朱砂、一把糯米,再找一只没有杂毛的白公鸡。
今晚子时之前备齐。”
当天夜里,周家后院的井边点了两支白蜡烛。
陈先生把黄纸铺在地上画了一道符,洒了一层糯米,又拿朱砂在井沿上抹了一圈。
他把白公鸡抱在怀里,在井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点着了扔进井里。
火苗落下去的时候,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股黑气从井里冲出来,裹着水汽和泥腥味,把蜡烛的火苗压得只剩下豆大的蓝光。
陈先生拿公鸡的鸡冠子在井沿上抹了一道血痕,然后对着井口喊了一句话。
我爷爷隔得远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站在井边的周家管家后来说,他听见陈先生说的是“回去吧,时候未到”。
黑气慢慢散了。
蜡烛的火又亮了起来。
屋里的周家小少爷忽然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家人发现那口老井已经干了。
井底露出一层黑泥,泥面上印着一个巴掌印子,不是小孩的,也不是大人的,五根指头长短不一,拇指的位置朝向反了。
这事传开之后,陈先生在镇上的名声就立住了。
上门来请他的人越来越多,看宅基地的、迁坟的、新媳妇过门挑日子的,都想找他拿个主意。
陈先生来者不拒,但每次收了活之后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把随身带的那把油纸伞撑开一下再收拢,像在做什么检查。
镇上原先有位王先生,是本地的风水先生,在镇上看了大半辈子地。
陈先生来之前,镇上红白喜事、迁坟动土都找他。
自从陈先生名声起来了,王先生的生意就断了。
起初他还能忍,后来上门的人越来越少,连老主顾都转去请了陈先生,他就坐不住了。
王先生有个徒弟叫阿贵,二十出头,跟着他学了几年皮毛,嘴上没把门的。
有一天阿贵在茶馆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那姓陈的是个假把式,那天的井是他事先动了手脚的。
我师傅在这镇上看了一辈子地,一眼就能戳穿他。”
这话传到陈先生耳朵里,陈先生没有回应,只是第二天在镇上贴了一张告示,说自己下个月初八离开柳塘镇,在此之前仍可登门。
王先生听说了这张告示,冷笑了一声:“他是怕了。
知道斗不过我,想跑。”
阿贵在旁边帮腔:“师傅,咱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他走了以后外头人会说是他赢了您,您以后更抬不起头了。”
王先生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破庙,陈先生正坐在门口磨一把小刀。
王先生站在三步开外没有靠近,开口说:“你既然要走了,走之前咱们把账清了。
初八那天晚上,镇外荒坟岗,咱们各凭本事过一招。
输的从此不提风水二字,赢了的人留在镇上。”
陈先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在这镇上看了一辈子风水,从来没被人骑在头上过。”
王先生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炸了锅。
所有人都等着看初八那晚的热闹。
我爷爷那年十七岁,年轻气盛,也跟着几个伙计偷偷去了荒坟岗,躲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
荒坟岗在镇外三里地的土坡上,是早些年埋人的乱葬岗,后来没人管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东倒西歪的石碑埋在草里,踢一脚能绊人一跤。
王先生那天傍晚就去了,带了一张法桌、一把桃木剑、一盏油灯、几道符纸。
他的徒弟阿贵在旁边打着灯笼,王先生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法桌后面。
陈先生是踩着月光来的。
他没带法桌,没带剑,身上只背了一个布口袋,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
王先生看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你就拿这身行头来斗法?”
陈先生在他对面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把油纸伞收拢了放在脚边。
王先生先动了手。
他把那盏油灯点燃,火苗在夜风里抖了一下之后忽然蹿高,蹿到半人高,火苗往陈先生的方向歪过去,带着一股纸灰的气味。
那把火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橘红色,是青中带黑,像有东西在火里烧。
陈先生站在火前面没有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脚前的泥地上画了一道线。
那火扑到线前面就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原地烧了一小会儿就自己灭了,只剩一缕青色的烟往天上飘。
王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把血抹在桃木剑上,剑身沾血之后发出一层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