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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灵猫

这个故事是我爷爷讲给我的。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码头上扛大包,认识一个从关外逃难来的老把头,姓孙,大伙都叫他孙把头。

孙把头这个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嘴也碎,喝了两盅酒就什么都往外倒。

有一回冬天,外边下着大雪,两个人窝在工棚里喝酒,孙把头喝多了,突然压低声音跟我爷爷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知道灵猫不?”

我爷爷说不知道。

孙把头说:“那是个人,也不是人。”

然后他就讲起了这个故事。

那是民国二十九年的事,秋天。

我们那片有个县城叫清源县,不大,但是位置紧要,日本人在这里设了一个指挥部,驻了一个大队的兵。

指挥部的头儿是个大佐,叫什么山本什么郎的,名字太长我记不住,反正当地人都叫他山本。

这个山本不是个东西,杀人放火抢粮食,坏事干绝了,清源县的老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

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就住在了城南的一个破庙里,白天不出来,晚上才出门。

孙把头说他见过那个人。

那是那人到清源县的第二天晚上,孙把头当时正好在清源县讨活,夜里起来上茅房,看到一个人从破庙里走出来。

那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发绿光,绿莹莹的,像两颗猫眼石。

孙把头说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睛,更像是猫的眼睛,冷静得很,看你一眼就像要把你的魂勾走。

那人走路也没有声音,脚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嘎吱的,但那不是他踩出来的声音,是风把瓦片吹动的,他自己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孙把头当时吓得尿都憋回去了,缩在茅房里没敢动。

等那人走远了,他才敢出来,裤腿都湿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就是灵猫。

灵猫在清源县待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干了一件事。

他一个人摸进了日本人的指挥部。

那个指挥部原来是个大粮仓,日本人来了以后改成军营,外面围了三层铁丝网,门口有岗哨,院墙上有探照灯,巡逻兵一刻不停地来回走。

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拦下来。

但灵猫进去了。

他进去的方式,后来传出来有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他从通风口钻进去的,那通风口只有碗口大,猫都钻不过去,但他能,因为他会缩骨。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从地上进去的,是从房顶上,踩着电线杆子翻过了三道铁丝网,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他就趴在电线上,一动不动,灯过去了再继续走。

还有人说,门口的岗哨那天晚上看到一只黑猫从面前跑过去,谁都没在意,那只黑猫就是灵猫变的。

不管怎么进去的吧,反正他进去了。

他摸到了山本大佐的住处,那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在军营最里面,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楼里还有一层警卫。

灵猫是怎么绕过这些人的,没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日本兵发现山本大佐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不浅,刚好割开了喉咙,血把整张床单都染红了。

枕头边上放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只猫,栩栩如生的,眼睛上还镶了两颗绿宝石。

最邪门的是,整个房间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着的,卫兵一夜没睡,守在门口,谁都没进去过。

山本大佐就这么死在了密室里。

日本兵炸了锅,把整个县城都封锁了,挨家挨户地搜。

他们搜了三天,翻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连地窖和井里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灵猫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有人说他已经跑出城了,有人说他还藏在城里,但谁都没法证实。

日本人的大队长气疯了,把负责警卫的小队长当场枪毙了,又悬赏两千块大洋买灵猫的人头。

两千块大洋,那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够一户人家吃十年的。

但没人去领这个赏,清源县的人恨日本人恨到骨头里,别说两千块大洋,就是两万块,也不会有人出卖灵猫。

事情到这儿,本该结束了。

但是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人在三百里外的另一个县城看到了灵猫。

还是那个瘦小的个子,还是那块蒙面的黑布,还是那双夜里发绿光的眼睛。

他在那个县城也干了一票,摸进了日本人的军火库,炸了整整一库房的弹药,火光冲天,炸了半宿。

日本人查了三天,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下子风声就传开了,说灵猫是个杀不死的怪物,子弹打不穿他,刀砍不伤他,他来无影去无踪,跟鬼一样。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人在更远的地方看到了他,这次是五百里外,他杀了一个日本少佐,还顺带救走了被抓的十几个老百姓。

这个人就像会分身一样,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有人说不对,灵猫只有一个人,不可能这边刚杀了人,那边又出现了,一定是有人冒充他。

但也有人说,灵猫本来就不是人,他是猫变的,猫有九条命,一个地方死了,另一个地方还能活。

孙把头跟我爷爷说,他后来在关外认识了一个老道长,是从终南山上下来的,住在青虚观。

那个老道长亲口跟他说了灵猫的来历。

孙把头说,那天老道长喝了一碗茶,坐在炕头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道长说,终南山上有个青虚观,观里住着一群老道长,都是修行的人,不问世事,每天就是打坐念经,养养花种种菜。

观里养了一只猫,黑色的,普普通通的一只土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比别的猫亮一些。

那只猫在观里待了很多年,老道长们打坐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老道长们念经的时候它也听着,老道长们练剑的时候它就在房檐上看。

时间长了,那只猫就通了人性,能听懂人话,还能看懂人的心思。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战火烧到了终南山脚下,山下的村子被烧了好几个,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老道长们坐不住了,说修行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老百姓都护不住,这修行修了个什么。

他们下了山,去跟日本人拼命。

老道长们都是有功夫的人,剑法了得,头几仗打得很漂亮,杀了几十个日本兵。

但日本人太多了,枪炮无情,老道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最后一个老道长死之前,回到了青虚观,他蹲在那只黑猫面前,摸了摸它的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都走了,这天下就交给你了,你虽然是个猫,但你比人强,你替我们去吧。

说完这句话,老道长就咽了气。

那只黑猫蹲在他身边,叫了三天三夜,声音凄厉得整座山都能听到。

三天以后,黑猫不见了。

青虚观里多了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那就是灵猫。

他继承了老道长们的志向,一个人下了山,开始杀日本人。

他不会用枪,也不会用炮,他只会一样东西,就是那把匕首,柄上刻着一只猫的那把。

他杀人的方法也跟猫一样,不声不响地摸到你身后,一刀封喉,你连叫都来不及叫。

老道长说到这里的时候,孙把头插了一句嘴,问那个老道长:“那个灵猫现在还在吗?”

老道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说,灵猫在清源县那个晚上其实已经死了。

孙把头吓了一跳,说:“死了?那后来在别的地方出现的灵猫又是谁?”

老道长说,山本大佐死的那天晚上,灵猫得手之后翻窗逃跑,被探照灯照到了,几十个日本兵同时开枪。

他背后中了七枪,胸口中了三枪,腿上也中了两枪,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

他倒在了一条巷子里,血流了一地。

日本兵追过去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摊血,人不见了。

不是他自己跑掉的,是那摊血慢慢地渗进了地里,连带着他的人一起,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了。

孙把头问:“那他是死了还是没死?”

老道长说,死了,也没死。

他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剩八条。

那个遁地的法子,是青虚观的老道长们教他的,遇到死劫的时候,用一条命换一个逃生的机会。

灵猫在清源县丢了一条命,但他没死,他还有八条。

他养好了伤,又出来了,继续杀日本人。

所以后来在别的地方出现的灵猫,不是别人假扮的,也不是他的同类,就是他本人,那只从终南山下来的黑猫。

他杀了山本大佐,丢了一条命,但他不在乎,因为猫有九条命,他还有八条可以用。

老道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把头问他:“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道长笑了,说:“因为那只猫,当年就是我抱上山的。”

孙把头当时就愣住了。

老道长说,那年他在山脚下看到一只小黑猫,冻得缩在石头缝里,母猫不知道是被什么咬死了,就剩它一个。

他把那只猫揣在怀里带上山,用米汤把它喂大了。

那只猫跟着他打坐,跟着他念经,跟着他练剑,整整跟了十五年。

它通人性之后,第一个听懂的人话,就是老道长说的。

老道长说:“它叫我师父,虽然它不会说人话,但它用眼睛叫,我看得懂。”

后来老道长下山去打日本人,受了重伤,拖着一条断腿爬回了青虚观。

他把那只猫叫到跟前,把匕首放在它面前,跟它说了那句话。

然后他就死了。

不对,老道长没死。

孙把头听到这里,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说:“你不是说最后一个老道长死了吗?”

老道长又笑了,说:“死的是我的肉身,我的魂魄还在,你不是正跟我说话呢吗?”

孙把头吓得差点从炕上滚下去。

老道长说你别怕,我又不是鬼,我只是修成了魂魄出窍,肉身没了,但魂魄还在,能说话能走动,就是摸不着了。

孙把头伸手去摸老道长的手,他的手穿过了老道长的手掌,什么也没摸到,空气一样。

老道长说,青虚观的老道长们,哪一个不是修了几十年?死个肉身算什么,魂魄散了才是真死了。

他们的魂魄都没散,都还在终南山上,每天晚上聚在青虚观的院子里,打坐念经,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只猫知道他们在,所以它不怕死,因为它知道,就算它把九条命都丢光了,它的魂魄也会回到终南山上,回到那些老道长身边。

孙把头听完这些话,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老道长已经不在了,炕上放着一把匕首,很小的一把,比手指长不了多少,柄上刻着一只猫,眼睛上镶着两颗绿宝石。

孙把头说那是老道长留给他的,他后来一直带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

他把那把匕首拿给我爷爷看。

我爷爷说那把匕首确实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刃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渗进了铁里头,怎么擦都擦不掉。

孙把头跟我爷爷说这些事的时候,是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

那之后没几年,日本就投降了。

孙把头后来去了哪里,我爷爷也不知道,码头上的人各奔东西,谁也没留下个地址。

但是我爷爷说,他后来听到过一些传闻。

有人说在东北看到了灵猫,那已经是抗战胜利以后的事了,日本人早就走了,灵猫还在,他在追一个投靠了国民党的汉奸,追了上千里地,最后在哈尔滨的一条巷子里把那个汉奸给宰了。

还有人说在云南看到了他,那更晚了,都到解放后了,他在边境上杀了一个贩卖鸦片的毒贩子,那把匕首上又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他到底用掉了多少条命。

我爷爷说他曾经想过一个问题。

猫有九条命,灵猫用掉一条,还剩八条,用掉两条,还剩七条,那用完了怎么办?

后来他自己想通了。

灵猫不是一只猫,他是终南山上那些老道长们养过的所有猫的合称。

死了一只,还有一只顶上,死了十只,还有一百只,终南山上的猫多了去了,每一只通了人性的黑猫,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灵猫,拿起那把匕首,下山去干他该干的事。

所以灵猫永远死不了。

不是因为猫有九条命,是因为这世上总有人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活着。

我爷爷活到八十七岁,临走之前跟我说了这些事。

他说这个故事他藏了一辈子,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因为太邪乎了,讲出去没人信。

他说他现在要走了,不讲就来不及了。

我问他:“爷爷,你觉得灵猫是真的吗?”

我爷爷笑了笑,没回答,伸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有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爷爷说:“你看,它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那只猫,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了院子外面的草丛里。

我再回头看爷爷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老朋友。

那只猫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隐约听到窗外有猫叫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灵猫。

也许它在,也许它不在。

不对,它从未消失!

当罪恶又卷土重来的时候,灵猫的叫声将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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