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是关于90年代早期,闽南山里头发生的一件恐怖事件。
一九九二年,春。 闽西梅花山脚下的抚市镇,被漫山的竹海裹着。山雾顺着河谷往镇上灌,把青石板路浸得潮润润的。 陈水生的副食店开在镇口,木板门“吱呀”响了一早上。进来的人都带着股山雾里的竹屑味。 “水生,走不走?” 大头扒在柜台边,脸圆圆的,是镇上屠户的儿子,一身的猪油味。“后山上这两天出了好货,阿明都约好了,咱们进山去,搞点野味回来补补。” “补什么补。”陈水生擦着玻璃罐,“清明刚过,山里邪性。我妈说这时候别进山。” “迷信。”大头撇撇嘴,“人家王阿公上周才进去,抓了只黄麂,吃了现在腰都不酸了。听说还有更稀罕的,叫山鬼崽,像老鼠又像猴,大补得很,以前老猎人才能吃到。” 陈水生笑了笑,没接话。他二十出头,接了他爹的副食店,本分过日子,和邻村的阿秀定了亲,打算年底结婚。进山抓野味这种事,他不怎么凑。 正说着,阿明进来了。穿件中山装,是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斯斯文文的,也爱凑热闹。 “都准备好了?”阿明推了推眼镜,“我跟护林员老周打听了,他说西坡那边真有山鬼崽,就是少见。咱们去碰碰运气,真抓到了,拿到镇上饭馆,能卖不少钱。” “你看,阿明都这么说。”大头推了推陈水生,“走呗,就半天,晚上就回来。你妈那边,就说我喊你帮忙拉货。” 陈水生拗不过两人,想想也是半天工夫,点点头。“行,等我拿个蛇皮袋。” 他跟母亲陈阿婆说了声。陈阿婆在后面择菜,叮嘱了句“早点回来,别往深林里去”,塞了两个清明粿给他。 三人背上背篓,拿上柴刀,往西边山里走。山路很陡,长满了蕨类植物,露水打湿了裤脚。山上的毛竹长得密,遮天蔽日的,走在里面凉飕飕的。 “这地方能有?”陈水生拨开挡路的竹枝。 “有,老周说前几天还看见了。”阿明走在前面,“他下套子了,咱们去看看中没中。”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到了西坡的一片凹地。地上铺着落叶,旁边有棵大松树,树底下支着个套子,用树叶盖着。 “就在那。”阿明跑过去,掀开树叶。 套子里真有东西。灰黑色的毛,身子比猫大,长着根细长的尾巴,脸尖尖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浸了血。四肢短短的,爪子尖尖的,正龇着牙看着他们,发出“吱吱”的叫声,声音很尖。 “这就是山鬼崽?”大头凑过去看,“看着跟大老鼠似的。” “就是它!”阿明很兴奋,“老周说就长这样,值钱着呢。” 那东西猛地往前窜,被套子拴住了脚,窜不动,对着几个人龇牙。 “小心,别被咬了。”陈水生拉住大头,“这东西看着邪性,放了吧。” “放了?”大头不乐意,“好不容易抓到的。你不吃我吃,这东西大补,吃了晚上有劲。”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柴刀。 “别啊。”阿明拦了一下,“这东西……会不会带病菌?” “什么病菌。”大头摆摆手,“老辈人都吃了多少代了。你懂啥,这东西泡酒、炖着吃,都好。” 他手快,一把抓住山鬼崽的尾巴,提起来。那东西“吱吱”叫,爪子乱挥。大头手起刀落,“噗”的一声,血溅了一点在落叶上,暗红的。 陈水生皱了皱眉,没说话。 “走,回你家弄去。”大头把死了的山鬼崽塞进蛇皮袋,“你家有灶,炖烂了好吃。” 三人下山,回到陈水生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陈阿婆在后院晒衣服,看见蛇皮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 “这什么东西?怪瘆人的。” “妈,山鬼崽,补身子的。”陈水生说,“大头非要弄回来。” “别乱吃山里的东西。”陈阿婆摇摇头,“不干净。” “有什么不干净的。”大头已经跑到厨房,找了锅,“水生,烧火,今天我露一手。炖烂了咱们分着吃。” 陈水生无奈,只能帮忙烧火。阿明也在旁边打下手。锅里的水开了,大头把山鬼崽剁成块,丢进去,加了姜、料酒,盖上锅盖炖。 很快,锅里飘出香味来,混着点说不出来的腥气。 “香吧?”大头掀开锅盖,蒸汽冒出来,“再炖半个时辰就好。” 陈水生闻着那味,有点反胃。 刚好这时候,阿秀来了,手里拎着件新做的布衫,是给陈阿婆做的。 “阿秀,来得正好,等下一起吃。”大头喊。 “不了,我刚在家吃过了。”阿秀笑了笑,把布衫递给陈阿婆,“婶,你试试合不合身。” 两人到屋里去试衣服。 炖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头盛了三大碗,撒了点盐。 “来,吃!”他端起碗,呼呼吹着就吃,“鲜!真鲜!” 阿明也端起碗,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是挺香。”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了。陈水生端着碗,尝了一口,很腥,还有点土味,咽不下去,转身吐了。 “你也太不行了。”大头摇摇头,“这么好的东西。” “你们吃吧,我吃不惯。”陈水生放下碗。 他看着两人吃,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东西的红眼睛,总在脑子里晃。 大头和阿明吃到天黑才走。陈水生收拾了碗筷,陈阿婆在佛堂上香,嘴里念念有词。 “妈,你拜什么呢?” “拜一拜,保平安。”陈阿婆说,“今天那东西,我看着不舒服。以后别弄这些回来了。” “知道了妈。” 晚上,阿秀留下来住西厢房。陈水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嘴里有股腥味,挥之不去。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传来“砰砰”的拍门声。很响,很急。 “谁啊?”陈水生喊了一声。 没人应,拍门声还在继续。陈水生披了件衣服,起来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撞进来,扑在他身上。 “大头?” 是大头。他浑身是血,脸上都是抓痕,眼睛通红,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嗬嗬”地响。 “大头你怎么了?”陈水生扶住他。 大头抬起头,嘴巴张得很大,对着陈水生的脖子就咬。 “你疯了!” 陈水生赶紧推开他。大头力气大得惊人,往前一扑,把陈水生按在地上,嘴往他脸上凑,牙齿咬得“咯吱”响。 “水生!怎么了?”陈阿婆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这情形,赶紧拿起旁边的扁担,往大头背上砸。 “咚”的一声,大头晃了晃,没反应,还是按着陈水生。 “妈,拿绳子!”陈水生喊。 陈阿婆赶紧拿来麻绳,两人合力,把大头捆了起来。大头在地上扭来扭去,力气大得吓人,绳子都勒进肉里,还是挣个不停。 “他这是怎么了?”陈阿婆喘着气。 “不知道,跟疯了一样。”陈水生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晚上回家还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 “会不会是……那山鬼崽?”陈阿婆脸色发白,“那东西不干净,带邪。” 陈水生心里一沉。不会这么邪吧。 “先把他弄到柴房去,锁起来。”他说,“天亮了找大夫。” 两人费了好大劲,把大头拖到柴房,锁上门。大头在里面撞门,“砰砰”响,还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阿秀也被吵醒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怎么回事啊?” “没事,大头突然发癫了。”陈水生安慰她,“天亮就好了。” 几个人都没睡,坐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外面传来叫喊声。 “出事了!死人了!” 陈水生赶紧跑出去。街上已经乱了,好多人跑过来跑过去,喊着“疯了”“咬人”。 “怎么了?”陈水生拉住一个邻居。 “王屠户家儿子疯了!”邻居喘着气,“半夜把他爹咬死了!他老婆也被咬了,现在也跟疯了一样,到处跑着咬人!” 陈水生心里咯噔一下。王屠户家,就是大头家。 他赶紧往大头家跑。门口围了好多人,都不敢进去。院子里,大头他妈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不动了。大头的老婆披头散发,趴在地上,正啃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都是血,眼睛通红,嘴角挂着碎肉。和大头昨晚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天……”阿秀跟过来,看见这情形,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阿明呢?”陈水生忽然反应过来。阿明也吃了山鬼崽肉。 “去阿明家!” 两人赶紧往小学跑。阿明住在学校宿舍,宿舍门开着,里面传来惨叫声。 陈水生冲进去。阿明缩在墙角,他老婆倒在地上,脖子上血肉模糊。阿明浑身是血,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见人进来,眼睛一亮,扑过来。 “阿明!”陈水生喊。 阿明根本没反应,张嘴就咬。陈水生躲开,拿起旁边的教鞭,狠狠抽在他身上。阿明像是没感觉一样,继续扑。 “怎么办啊?”阿秀哭着说,“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是山鬼崽。”陈水生咬着牙,“吃了那肉的,都变成这样了。” 大头、阿明,还有王屠户,昨天大头带了一块肉回家,给他爹也尝了。所以,都变了。 “那被咬过的呢?”阿秀声音发抖,“大头他妈、他老婆……” “也变了。”陈水生沉声道。 就跟瘟疫一样。咬了谁,谁就变。 镇上的惨叫声越来越多。东边、西边,都有。估计分过山鬼崽肉的,不止他们几个。之前大头说要拿点给饭馆老板,还有给牌友。这一下,全扩散了。 “不行,得赶紧回家。”陈水生拉起阿秀,“我妈还在家。” 两人赶紧往回跑。路上已经有变异的人在街上晃,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闻什么。听见动静,就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人,然后扑过来。 陈水生拉着阿秀,拼命跑。好不容易跑到家,关上门,用柜子顶住。 陈阿婆正在佛堂念经,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了?外面乱哄哄的。” “妈,出事了。”陈水生喘着气,“吃了山鬼崽肉的,都疯了,咬人。被咬过的也会变。现在镇上到处都是。” 陈阿婆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造孽啊……”她喃喃地说,“山里的东西,哪能随便吃啊。” “现在怎么办?”阿秀六神无主,“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镇上电话坏了,打不出去。”陈水生摇摇头,“出镇的路就一条,估计也被堵了。先躲着,等外面人发现不对,会有人来的。”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已经有好几个变异的人,晃来晃去。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个个都浑身是血,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跟行尸走肉一样。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很轻,很慢。 “谁?”陈水生警惕地喊。 “水生……开开门……”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很虚弱。“救救我……我家老头子疯了……” 陈水生刚要开门。 “别开。”陈阿婆拉住他,“不知道她被咬了没有。” “婶,你有没有被咬?”陈水生对着门喊。 “没……没有……”王婶声音发抖,“就胳膊被抓了一下……没事的……” 三人对视一眼。被抓了,会不会传染? “水生,开门吧。”阿秀心软,“就抓了一下,应该没事。” 陈水生犹豫了一下,慢慢移开柜子,拉开一条缝。王婶挤进来,胳膊上确实一道抓痕,渗着血。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吓死我了……我们家老头子突然就疯了,咬了我一口……我好不容易跑出来……” “快进来坐。”阿秀拉她进来。 陈水生重新顶好门。王婶坐在板凳上,浑身抖得厉害。 “渴……有水吗?” “有,我去倒。”阿秀去厨房倒水。 刚走两步。 “呃——” 王婶闷哼一声,头歪到一边。 “王婶?”陈水生走过去。 王婶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流出口水。她变异了。 “小心!”陈阿婆喊。 王婶猛地扑过来。陈水生早有准备,一脚踹过去。王婶摔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动作僵硬,却很快。 “拿绳子!” 陈阿婆抓起旁边的麻绳,往王婶头上套过去。陈水生赶紧按住她。两人合力,把王婶捆在柱子上。王婶拼命挣扎,发出“嗬嗬”的低吼。 “果然……抓了也会变。”阿秀端着水,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 “这东西邪性得很。”陈阿婆叹了口气,“沾了血,就不行了。” 王婶在柱子上挣了半天,慢慢不动了,头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她……死了?”阿秀小声问。 “没,歇着呢。”陈水生摇摇头,“等下说不定还会动。” 他心里沉甸甸的。才一个晚上,镇上就变成这样。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救。 中午的时候,外面更乱了。聚集过来的变异人越来越多,都围在房子周围,撞门、撞墙。 “砰砰砰——” 大门被撞得晃来晃去,柜子被撞得一点点往后移。 “这样下去不行,门要被撞开了。”陈水生咬着牙,“得加固。” 他和阿秀把衣柜、米缸都搬过来,顶在门后。 “楼上呢?”陈阿婆忽然说,“窗户有没有关牢?” “都关了。”陈水生说。 他刚说完。 “哗啦”一声,厨房的窗户碎了。一只手伸进来,指甲很长,沾着血。然后,头慢慢探进来,是个陌生的男人,脸上都是血,张着嘴,往屋里爬。 “妈,拿柴刀!” 陈水生冲过去,拿起门边的柴刀,对着那只手狠狠砍下去。“咔嚓”一声,手被砍断,掉在地上。那男人发出一声尖啸,缩了回去。 陈水生赶紧用木板把窗户钉死。 “这边也有!”阿秀在西屋喊。 西边的窗户也被撞碎了,好几只手伸进来,抓挠着窗框。 “快,搬东西顶住!”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箱子、桌子都推过去,顶住窗户。折腾了半天,才把一楼的窗户都加固好。 变异的人还在外面撞,发出“嗬嗬”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听着头皮发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水生擦了把汗,“他们越来越多了。” “楼上呢?”陈阿婆说,“我们去楼上,把楼梯抽了,他们上不来。” 老房子是土木结构,二楼有木楼梯,楼梯是活动的,可以抽上去。 “对。”陈水生眼睛一亮,“先上二楼,把楼梯拉上去,他们就上不来了。” 几个人赶紧把吃的、水,都往二楼搬。还有柴刀、火柴、煤油灯。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外面的撞门声更响了。 “砰——” 大门被撞开了,变异的人涌进来,黑压压一片。 “快上去!” 陈阿婆推着阿秀往上走。陈水生最后上去,抓住楼梯两边的绳子,使劲往上拉。木楼梯慢慢升起来。变异的人冲到楼梯口,伸手往上抓。最前面那个,被陈水生一刀砍在手上,掉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 “快拉!” 陈阿婆也过来帮忙拉绳子。“呼”的一下,楼梯完全拉上来,靠在二楼地板上。底下的人够不着,在下面转来转去,发出低吼。 几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暂时安全了。 楼下的“嗬嗬”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陈水生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堂屋里挤满了变异的人,密密麻麻的,都仰着头看着楼上。眼睛通红,像一片片红点。 “我的天……”阿秀捂住嘴,“怎么会这么多……” 整个镇上的人,估计都变了。 “别往下看了。”陈水生拉过她,“省点力气。看看吃的还能撑多久。” 清点了一下,米袋有半袋,还有一筐清明粿,几罐咸菜,水有两桶。省着吃,能撑两三天。 “两三天后,没人来怎么办?”阿秀小声问。 “会有人来的。”陈水生说,“镇上出这么大事,县里迟早会发现。” 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这地方偏,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有外人来。 下午的时候,底下的动静小了点。变异的人好像累了,在楼下坐着,不动。像一群雕像。 阿秀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陈阿婆在一旁念佛。陈水生盯着楼梯口,手里攥着柴刀。 他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傍晚的时候。 “哗啦”一声响,西边的木墙,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阿秀惊醒。 “他们在拆墙。”陈水生脸色一变。 老房子的墙是土坯的,外面包着木板。这些变异的人不知道疼,用手抠、用身子撞,时间长了,墙能塌。 “不行,得想办法。”陈水生站起来,“阁楼上面有窗户,通后山。能不能从那爬出去?” “后山是悬崖啊。”陈阿婆摇摇头,“就一条小山路,滑得很。” “总比在这等着强。”陈水生说,“等墙塌了,我们都完了。” 正说着。 “轰隆”一声,西边的墙塌了一块。变异的人涌进来一部分。 “快,上阁楼!” 陈水生推着两人往阁楼走。阁楼很小,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山。陈水生把楼梯口的盖板拉上来,锁好。底下传来“咚咚”的撞盖板声,很响,一下又一下。盖板是木头的,撑不了多久。 “妈,阿秀,你们先爬。”陈水生走到窗边,“我先探探路。” 他推开窗户。外面就是山壁,有一条窄窄的石径,只能容一只脚,往下就是几十米的山沟。很危险,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能走吗?”陈阿婆过来往下看,头晕目眩。 “慢慢爬,能行。”陈水生说,“阿秀,你先,我在后面护着。” “我怕……”阿秀声音发抖。 “别怕,抓稳石头。”陈水生安慰她,“慢慢挪,没事的。” 阿秀咬着牙,先跨出窗户,手紧紧抓住岩壁上的藤条。脚慢慢探到石径上。 “小心!” 阿秀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没事,我慢慢走。”她声音发颤,一步步往前挪。 陈阿婆第二个。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挪得很慢。 “妈,慢点。”陈水生在后面叮嘱。 底下的盖板,“砰砰”响得越来越急。快要撑不住了。 “快,妈,快点。” 陈阿婆咬着牙,慢慢挪。好不容易挪出去一丈远。 “水生,你也快!”陈阿婆喊。 陈水生刚要爬出去。 “哗啦”一声巨响,盖板被撞碎了。几只手伸上来,抓住了阁楼的边缘。变异的人爬上来了。 “水生!”阿秀尖叫。 陈水生回头看。最前面那个,是大头。他比别的变异人都高,浑身是血,眼睛通红,盯着陈水生,喉咙里发出低吼。他爬得很快,一下就翻上阁楼。 “大头……”陈水生心里一紧。 大头扑过来。陈水生拿起柴刀,狠狠砍过去。大头肩膀被砍中,黑血喷出来。他像是没感觉一样,继续扑。两人扭打在一起。 “水生!”阿秀急得要爬回去。 “别过来!”陈水生喊。 他被大头按在地上,手掐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陈水生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他手在旁边乱摸,摸到个煤油灯。他举起来,狠狠砸在大头头上。 “哐当”一声,煤油灯碎了,煤油洒了大头一脸。火顺着煤油烧起来。“呼”的一下,大头浑身是火,发出凄厉的尖叫。他往后退,跌跌撞撞的,从阁楼口摔下去,掉在一楼的人堆里。 火很快蔓延开,点着了木房子。烟很快冒上来,呛得人直咳嗽。 “水生!快出来啊!”陈阿婆在窗外喊。 陈水生咳嗽着,爬到窗口。“妈,你们先走,往山顶爬,那里有护林站。” “一起走!”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陈水生推了她一把。 陈阿婆还想说什么,被阿秀拉着,慢慢往前挪。陈水生看着她们走远点,才准备爬出去。 刚跨出窗户,后面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凉的。 陈水生心里一沉,回头看。是个变异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肉里。 “滚开!” 陈水生使劲踹。踹了好几下,才踹开。他赶紧往前爬。脚踝火辣辣的疼,被抓的地方,青紫色的印子,很深。 他心里一紧。会不会……也传染? 他不敢想,赶紧往前挪。 火很快烧起来,整栋房子都燃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陈水生追上陈阿婆和阿秀的时候,已经在半山腰的石径上。 “妈,阿秀。” “水生!你没事吧?”阿秀看见他,松了口气。 “没事。”陈水生摇摇头,“我们赶紧走,往山顶爬。” 三个人沿着石径,慢慢往上挪。天已经黑了,山里风大,吹得人站不稳。陈水生的脚踝越来越疼,还有点发麻,慢慢往小腿蔓延。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会真的要变了吧。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到山顶。山顶真有个护林站,小木屋,亮着灯。 “有人!”阿秀兴奋地喊。 三人赶紧跑过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护林员,六十多岁,脸上有疤,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上来的?山下怎么了?” “大爷,山下出事了。”陈水生喘着气,“镇上的人都疯了,咬人。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 “疯了?”老护林员皱起眉,“怎么个疯法?” “眼睛通红,到处咬人,被咬了也会变。”阿秀说,“跟瘟疫一样。” 老护林员脸色一变:“是不是吃了山鬼崽?” “对!”陈水生赶紧点头,“大爷,你知道这东西?” “知道。”老护林员叹了口气,“这东西山里老早就有,邪性得很。吃了它的肉,就会失了心智,跟行尸一样,见人就咬。以前也出过事,死了好多人,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他让三人进屋,给他们倒了热水。 “你们先在这待着,天亮我就去县里报信。” “谢谢大爷。”陈水生松了口气。终于安全了。 他坐下,卷起裤腿。脚踝上的抓痕,已经发黑了,肿得很高。 “你这是被抓了?”老护林员看见,脸色一变。 “嗯……没事吧?”陈水生心里一紧。 老护林员摇摇头:“不好说。这东西,沾了血就传。有的人抵抗力强,没事。有的人,几个时辰就变。” 陈水生的心沉下去。他看向阿秀和母亲。要是自己变了,会不会伤害她们? “水生……”阿秀也担心,“不会的,你肯定没事。” 陈水生勉强笑了笑。他希望没事。 后半夜,陈水生发起烧来。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总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想咬人。他拼命忍着,把自己捆在椅子上。 “水生!”陈阿婆哭了,“孩子,你别吓妈。” “妈……没事。”陈水生咬着牙,“我能扛住。” 阿秀坐在旁边,抹着眼泪。老护林员站在一边,叹了口气。 “小伙子,要是扛不住,就说一声。” 陈水生没说话。他脑子里,都是大头变异的样子,还有镇上的惨叫声。他不能变,绝对不能。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陈水生浑身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意识清醒了。 “妈……我没事了。”他虚弱地说。 陈阿婆赶紧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谢天谢地……”她双手合十念佛。 老护林员也松了口气:“小伙子命大,扛过来了。” 陈水生笑了笑,浑身脱力。他扛过来了。 天亮的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县里接到报告,派了公安和医护过来。山下的疫情被控制住了。变异的人都被控制住,尸体集中焚烧消毒。镇子封了半个月,才慢慢解禁。 死了好多人。大头一家、阿明一家、王婶……大半条街的人都没了。陈水生、阿秀和陈阿婆,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后来,县里的专家说,是山里的野生啮齿动物携带的未知病毒,高温杀不死,吃了或者被抓伤咬伤都会感染,攻击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失去理智,像野兽一样咬人。不是什么山鬼,是病毒。 可镇上的老人还是说,那是山魈的诅咒。谁让你们什么都吃呢。 事情过去大半年,陈水生把副食店重新开了起来。镇上慢慢恢复了人气。只是再也没人敢提山鬼崽,也没人敢吃山里的野物了。 陈水生脚踝上的疤,还在。阴雨天就隐隐发痒。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天的火光,还有大头通红的眼睛。 阿秀年底和他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结婚那天,陈阿婆拜了一天佛。她说,都是祖上积德,才捡回三条命。 后来,护林站的老周退休了,跟人聊起当年的事。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山上看见火光的时候,还看见有个影子,从火里跑出来,往深山里去了。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镇上的人也说,有时候进山的人,还能看见个灰黑色的影子,在林子里窜。像大老鼠,又像小猴。红眼睛。 没人敢追,也没人再敢碰山里的野物。 老辈人都说,山里的东西,都有灵性。你吃它一口,它就吃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