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主角叫胡八万,你听这名就知道他有多爱打牌。八万,麻将里的那个八万。
他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咋地,但牌桌上是把好手。可惜这个“好手”不是说他赢得多,是说他输得稳——稳输。 从二十岁打到现在四十五,输了二十五年,把爹妈留下的两间门面房输掉了一间,老婆差点跟他离婚,儿子见了他跟见了债主似的绕道走。 那天晚上他在老孙头的棋牌室打麻将,打了一宿,输了八千多。 他兜里只剩最后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说“再来最后一圈”,结果点了个杠上开花,输得连那张红票子都塞到人家手里了。 从棋牌室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胡八万骑着电动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晃悠,心里憋屈,嘴里骂骂咧咧。 他没直接回家,拐进了镇东头那片小树林,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天亮透了再回去,省得看他老婆那张脸。 树林子里有石桌石凳,平时是老头们下棋的地方。他摸黑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刚点着,对面的石凳上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胡八万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借着打火机那点光看了那人一眼,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戴着个鸭舌帽,脸上皱纹不多,但那种老不是年纪大,是那种像是埋了好多年刚刨出来的老。 “老弟,输钱了?”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是挤出来的,听着让人后背发紧。 胡八万说:“你谁啊?大半夜的在树林子里坐着干嘛?” 老头说:“我也是来散心的。输钱的不止你一个,我在这条凳子上坐了好多年了,见过的人多了,你算输得少的。” 胡八万说:“我都输了八千了,还少?” 老头说:“你知道坐你那个位子的人,上个月输了多少吗?三万。” 胡八万倒吸一口凉气,说:“那是有点狠。人呢?” 老头说:“跳河了。” 胡八万手里的香烟一下子不香了。 他看了看那老头,又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树影子,心里犯嘀咕,但嘴上没怂,说:“你在这坐了多久了?” 老头说:“记不清了。反正我在这,就是等人。等那些输得不甘心的人。” 胡八万说:“等到了又怎样?” 老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笑,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把他嘴角往上挑了挑。“等到了,我就教他们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胡八万本来不信这些,但今天输得实在是太多了,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脑子一热,说了一句:“什么法子?” 老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副麻将,不是那种市面上卖的,是那种小小的,玉石做的,摸上去凉飕飕的,不像石头,倒像冰。 他把牌一颗颗摆在那石桌上,摆了一个圈,中间留了一个空。 “这叫缺一门。麻将里不是有个说法吗,胡牌的时候缺一门花色。但这个法子不一样,它缺的,是你身上的东西。” 胡八万说:“身上的东西?什么意思?” 老头说:“你用这个法子去打牌,想赢谁就赢谁,想赢多少就赢多少。但是每赢一次,你身上就缺一样东西。今天缺一根手指头,明天缺一只耳朵,后天缺一年的寿命。你赢的钱越多,缺的就越多。” 胡八万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看了看老头的脸,说:“你不是在逗我?” 老头没说话,把那副玉麻将往前推了推,说:“你试试。这是样品,你拿回去玩。明天你要是不想用了,还给我就行。用的时候心里念着我的名字,我叫缺一翁。” 胡八万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副麻将拿了起来。刚触到麻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指尖像被电了一下,又凉又麻,一股气从手指窜到了肩膀,又从肩膀窜到了脑门,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低头再看那副麻将,玉石的,绿莹莹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幽幽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抬起头想再问那老头几句,对面的石凳上已经没人了。 胡八万把那副麻将揣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回了家。他老婆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把麻将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胡八万没去店里,他把那副麻将拿出来研究了一整天。 他发现这麻将跟普通麻将不一样,每张牌背面都有一个极小的标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像针尖扎了一下。 他试着摸了一遍,闭着眼睛,手指一过,就知道是什么牌。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晚上他去了老孙头的棋牌室,坐上了牌桌。 对面坐着的是镇上出了名的赌棍三麻子,三麻子打了几十年牌,从没输过大的。 但那天晚上,三麻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八圈下来输了小两万。 胡八万赢了整整一万六。 他兜里揣着厚厚一沓钱,出了棋牌室的门,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却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缺一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在,摸了摸耳朵,两只都在,扭了扭身子,哪儿也不疼。 他心里说,那老头八成是唬人的。 从那天起,胡八万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天天晚上去棋牌室,天天晚上赢,头一个星期赢了三万多,第二个星期又赢了五万多,第三个星期他把输掉的那间门面房又赎回来了。 镇上的人都说胡八万是不是找了个好师傅学了手艺,也有人背地里说他出老千,但谁也没抓住过把柄。 可他家里开始出事了。 先是他的电动车,好端端停在门口,后视镜自己碎了,不是掉在地上,是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接着是他养的那条大黄狗,那天早上他起来喂狗,发现狗趴在窝里,眼睛睁着,身子已经凉了。狗身体好好的,没有伤口,没有中毒,就是死了,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胡八万心里发毛,但没往那方面想。 然后是他老婆。他老婆一向身体硬朗,从不去医院,那天突然在菜市场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急性肾衰竭,要透析,要换肾。医生说这病来得突然,像是肾脏突然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胡八万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厚厚一沓赢来的钱,脑子里突然炸开了那老头的一句话——“每赢一次,你身上就缺一样东西。你赢的钱越多,缺的就越多。” 他疯了一样地跑回家,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鞋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麻将变了,不再是玉石的,是一堆骨头,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森森的,上面刻着花色和点数。他仔细一看,那不光是骨头,是人的指骨,每一颗麻将都是一截手指头骨,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拼在一起正好凑成一副牌。 胡八万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他把那副骨麻将用塑料袋包了,拎着就去了那片树林,找到那个石桌石凳。石凳上坐着那个老头,还是那身中山装,还是那个鸭舌帽。 胡八万把那袋骨麻将往桌上一摔,说:“你拿回去,我不要了!” 缺一翁看了看那袋麻将,又看了看胡八万,说:“退不了了。你赢了多少,缺的就已经缺了。你老婆的肾,算一样。你那条狗,算一样。你的电动车,算一样。你爹妈留给你的那间门面房,虽然你赎回来了,但房子的地基已经裂了,那也是你缺的。” 胡八万说:“那我不要这些钱了,我把钱都退回去,能不能把我老婆的肾还回来?” 缺一翁说:“钱是钱,命是命。你赢的钱不是从那些牌友口袋里来的,是从你自己的命数里借出来的。你把钱退了,你的命数也不会回去,只会让那些牌友跟着倒霉。” 胡八万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蹲在树林子里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缺一翁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别哭了,我教你一招。你回去以后,把你赢的那些钱,全部分给比你穷的人家,一分不留。然后你把你那副骨麻将,拿到你老婆的病房里去,当着她的面,烧了。” 胡八万说:“烧了?烧了就能好?” 缺一翁说:“烧了不一定好,但不烧,你全家都得完。你自己选。” 说完,缺一翁又消失了,连带着那袋骨麻将一起不见了。但那袋骨麻将又出现在了胡八万的手里,沉甸甸的,凉飕飕的。 胡八万回到家,把那几万块钱分成几十份,连夜骑着他那辆后视镜碎了的电动车,一家一家地送到了比他穷的邻居手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做好事,他心里苦,说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他回到老婆的病房,把那副骨麻将放在陪护床上,关上门,点上打火机。麻将烧起来的时候,没有烟,没有火苗,只有一股冷气,冷得胡八万直打哆嗦。那股冷气从麻将上升起来,慢慢飘到了他老婆身上,从他老婆的脚底下钻了进去。 他老婆在病床上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脸色从灰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苍白,最后慢慢有了点血色。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胡八万当场跪下的话。 “指标在好转,肾功能在恢复,我们再观察几天。” 胡八万跪在病床边,把头埋在床单里,哭得比他老婆当年生儿子的时候还凶。 三天后,他老婆出院了。医生说这是一个医学奇迹,要写论文,要研究。胡八万说你们写吧,但别写我的名字,我不想出名。 他老婆问他:“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你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胡八万说:“以后再也不打了,我要是再打牌,你把我手剁了。” 他老婆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胡八万没接话,把老婆搀回了家。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店里的麻将桌劈了当柴烧,把手机里所有的牌友群全退了,把棋牌室的会员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镇上的人以为他又犯了什么毛病,过几天就好了。但他们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胡八万真的没再上过牌桌。 三麻子还专门找他来了,说:“八万,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的路子,不跟我们玩了?” 胡八万说:“三麻子,我劝你一句,牌这个东西,赢也是输,输也是输,你别打了,赶紧找个正经事干。” 三麻子哪里听得进去,摇摇头走了。后来三麻子也出了事,具体什么事,镇上的人都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胡八万的五金店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他每天起早贪黑,进货送货,一把扳手一把钳子地挣钱。他老婆在店门口支了个摊子卖煎饼果子,两口子一里一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 有一天,胡八万送货经过那片树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拐弯骑了进去。 石桌石凳还在,但凳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老头,连片落叶都没有。他把电动车停在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缺一翁,我不怪你。你虽然差点把我全家害了,但也让我醒了过来。谢谢你。” 树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要走,低头看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麻将,八万,玉石做的,绿莹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心里一惊,伸手去拿。那颗八万刚触到指尖,就化成了一摊水,渗进了石桌的裂缝里,不见了。 胡八万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一下,骂了一句:“你这老东西,还逗我。” 他骑上电动车,出了树林,回了他的五金店。他老婆正站在路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老婆问他甜不甜,他说甜,跟你做的煎饼果子一样甜。 他老婆说:“你就会贫嘴。” 胡八万没接话,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比几个月前那苍白的样子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心里说,缺一门,缺一门,这辈子就缺了这一门牌瘾,别的什么都不缺了。 后来有人问胡八万,你当初在树林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人是鬼。胡八万说:“你猜。” 那人说:“猜不着。” 胡八万说:“猜不着就对了,有些事,你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但我劝你一句,别经历。” 那人说为什么。 胡八万说:“因为经历过的代价,你付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尖,那里曾经有一颗麻将,玉石做的,冰凉冰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了心里。 现在那颗麻将不在了,但那个凉意还在,像一根针,时不时地扎他一下,提醒他,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 但有些路,走过了还能回头,只要你舍得把赢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包括面子,包括脾气,包括那颗想赢怕输的心。 胡八万现在还清了。他说他现在每天睡得着觉,吃嘛嘛香,看着老婆孩子的脸,比赢了一百万还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吹牛,倒像是在跟当年的自己说话,跟那个蹲在树林子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中年男人说。 “别哭了,以后好好过。” 那个中年男人听不到了,但现在的胡八万能听到,他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镜子里那个人在对他笑,满脸褶子,晒得黑红,一双手全是茧子,但那两只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他说那双手是修了五年水管、拧了五年螺丝拧出来的,比赢来的那几万块钱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