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前两年的事，发生在我隔壁村。主角叫杨老五，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偷鸡摸狗样样精通。但他最拿手的是偷猪，十里八乡的养猪户听到杨老五三个字，晚上睡觉都要起来检查三遍猪圈。

杨老五偷猪有绝活，他不用工具，光凭一双手，能把一头百来斤的猪抱起来就走。猪连叫都来不及叫，因为他事先在手里抹了猪油，往猪嘴巴上一捂，猪还以为是他妈在喂奶呢。

那天晚上杨老五踩好了一个点，是邻村刘寡妇家的猪圈。刘寡妇家养了五头大白猪，个个膘肥体壮，拉到集市上能卖好几千块。杨老五盯了三天，摸清了刘寡妇的作息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她就关灯睡觉，雷打不动。夜里十二点，杨老五翻墙进了刘寡妇家的院子。猪圈在后院，他轻手轻脚摸过去，五头猪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杨老五挑了一头最大的，从怀里掏出那罐猪油，往手心里抹了厚厚一层。他蹲下来，一只手捂住猪嘴巴，另一只手抄到猪肚子底下，一使劲就把猪抱了起来。那头猪猛地惊醒，嘴巴被捂住了叫不出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杨老五抱着猪往院墙那边走，走到墙根底下，他把猪举过头顶，想往墙外面递。

就在这时候，那头猪突然开口说话了。

“大哥，你能不能换个姿势？你顶着我的蛋了。”

杨老五吓得手一松，猪从头顶上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那头猪说：“你……你会说话？”

那头猪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看着杨老五，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又粗又闷，像个抽了三十年烟的老汉。

“会啊，怎么啦？你偷了这么多猪，头一回听到猪说话？”

杨老五说：“头一回，真是头一回。”

那头猪说：“那是因为你以前偷的那些猪都是笨猪，不会说话。我可不是一般的猪，我是猪王，这十里八乡的猪都归我管。”

杨老五说：“猪王？猪还有王？”

那头猪说：“怎么没有？你们人有皇帝，我们猪就不能有王？你这人思想有问题，搞歧视。”

杨老五被一头猪训得哑口无言，蹲在地上，看着那头猪，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头猪往前走了一步，用它那圆滚滚的鼻子拱了拱杨老五的裤腿，说：“大哥，我问你个事，你偷猪是为了卖钱对吧？”

杨老五点了点头。

那头猪说：“卖一头猪能挣多少钱？”

杨老五说：“千把块。”

那头猪说：“我给你两千块，你别偷我了，你去偷隔壁老孙家的猪，他家的猪跟我有仇。”

杨老五说：“你一头猪，哪来的两千块钱？”

那头猪转身走到猪圈的角落里，用鼻子拱开一块砖，从底下叼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厚厚一沓钞票，红彤彤的，全是百元大钞。杨老五接过那沓钱，翻来覆去看了看，是真钱，不是假币，也不是冥币。

“你哪来这么多钱？”杨老五问。那头猪说：“刘寡妇她男人生前藏的私房钱，埋在猪圈底下，我天天睡在上面，就当是替我保管了。你拿去吧，别客气。”

杨老五攥着那沓钱，心里美得不行，站起来就要走。那头猪在身后喊了一句：“等等，你别走，你答应我了，去偷老孙家的猪，你可别忘了。”

杨老五说：“行行行，明天就去偷，你等着。”

他翻墙出了院子，回到家数了数那沓钱，整整两千块，一分不少。他老婆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捡的，他老婆不信，他就不吭声了。

第二天晚上，杨老五真的去了隔壁老孙家。老孙家养了六头猪，个个膘肥体壮，比刘寡妇家的还大一圈。杨老五翻墙进去，摸到猪圈，挑了一头最大的，抹上猪油，抱起来就走。那头猪被捂住了嘴，四条腿乱蹬，但没说话，杨老五松了口气，心想那头猪王说的是真的，老孙家的猪不会说话。

他把猪扛到墙根底下，正准备递出去，手里那头猪突然开口了。“大哥，你是不是收了我兄弟的钱？”

杨老五手一哆嗦，猪又掉了，砸在他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头猪从地上站起来，比昨晚那头还大一圈，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闪着光。“我兄弟昨晚给我托梦了，说今天会有人来偷我，让我配合一下。他给了你两千块对吧？我出三千，你别偷我了，你去偷村东头赵家的猪，他家的猪跟我兄弟也有仇。”

杨老五说：“你们猪之间怎么这么多仇？”

那头猪说：“你不知道，我们猪界也分帮派的，刘寡妇家的猪是一派，老孙家的猪是一派，赵家的猪是另一派，三派抢地盘，抢了好几年了。”

杨老五说：“你们抢什么地盘？你们不都是被关在猪圈里吗？”

那头猪说：“你懂什么？我们抢的是在屠夫心里的地位，谁家的猪肉好吃，屠夫就多买谁家的猪，这就是地盘。我兄弟那一派的猪肉不行，太肥了，卖不出去，他就想让我这一派的猪先走，好让他的猪多卖几天。”杨老五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你们猪的江湖也太复杂了。”

那头猪从嘴里吐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千块钱，说：“拿着，别客气，去偷赵家的猪。”杨老五接过钱，揣进兜里，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第三天晚上，杨老五又去了赵家。赵家养了八头猪，是全村养猪最多的一户。杨老五翻墙进去，挑了最大的一头，抹上猪油，抱起来就走。那头猪被他抱在怀里，一声不吭，四条腿安安静静地垂着，跟睡着了似的。杨老五心想这头猪不会说话，太好了，看来今晚能顺顺当当偷一头。

他把猪扛到墙根底下，刚举过头顶，那头猪开口了。“大哥，你是从刘寡妇家那派来的，还是从老孙家那派来的？”

杨老五叹了口气，把猪放下来，说：“你们猪界是不是全都会说话？”

那头猪说：“不是全都会，只会说话的被关在猪圈里，不会说话的早就被杀了。我们这些会说话的，都是修炼了三年以上的，屠夫舍不得杀，因为杀了我们，猪肉里会有怨气，不好吃，所以把我们留着配种。你懂了吗？”

杨老五说：“懂了，就是一个养猪的产业链。”

那头猪从猪圈的食槽底下拱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码着一沓一沓的钱，少说也有万把块。“大哥，这里有八千块，你拿着。我不让你去偷谁，我就想让你帮我一个忙。”杨老五说：“什么忙？”那头猪说：“你帮我把刘寡妇家的那头猪王和老孙家的那头猪头给偷走，卖得远远的，别让它们在村里待了。它们俩天天给我托梦，说我的猪肉不行，太柴了，让我赶紧去死。我受不了这个气，我要把它们撵走。”

杨老五说：“你这是让我帮你搞猪界政变啊。”那头猪说：“差不多这个意思，你就说你干不干吧。”杨老五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咽了口唾沫，说：“干。”

他收了那头猪的八千块，加上之前的两千和三千，一共一万三，顶他偷大半年的猪了。他回到家跟老婆说他要出趟远门，老婆问他去哪，他说去卖猪。

杨老五没有真的去偷刘寡妇家的猪王和老孙家的猪头，他怕那两头猪再给他钱，让他去偷别的猪，这活就没完没了了。

他拿着那一万三千块钱，买了辆二手三轮摩托车，开始在镇上跑运输，不再偷猪了。可那三头猪不干了。它们每天晚上轮着给杨老五托梦，刘寡妇家的那头猪说：“大哥，你收了我的钱不办事，你良心不疼吗？”老孙家的那头猪说：“大哥，你说话不算话，你还是个人吗？”赵家的那头猪说：“大哥，你不把我那两个对头弄走，我就天天给你托梦，让你睡不好觉。”

杨老五被它们折磨了整整一个月，精神都快崩溃了，白天跑运输的时候老打瞌睡，差点撞到电线杆子上。

他实在受不了了，想了一个办法。他买了三把锁，又买了三张红纸，在每张红纸上写了一行字：“杨老五已戒偷，再找他的人都是王八蛋。”他把三张红纸和三把锁分别送到了三家猪圈，用锁锁住了猪圈的栅栏门，把红纸贴在门板上。

当天晚上，他果然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大天亮。他以为这事就完了，可他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一看，那三把锁好好地锁在他自己的院门上，三张红纸整整齐齐地贴在他家的门板上。

他老婆站在门口骂他：“你是不是又去偷东西了？人家找上门来了！”杨老五有苦说不出，把那三把锁收了，把那三张红纸撕了，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的烟。他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硬扛，得用巧劲。

他又去了刘寡妇家，找到那头猪王，说：“你给我的两千块，我退了行不行？”那头猪说：“不行，钱你已经花了，你退不回来了。”杨老五说：“那我帮你办一件事，抵那两千块。”那头猪说：“什么事？”杨老五说：“我帮你把老孙家的那头猪头的老婆偷走，让它伤心，没心思跟你抢地盘。”那头猪想了想，说：“行，你去办吧。”

杨老五又去找了老孙家的那头猪头，说：“你给我的三千块，我退了行不行？”那头猪说：“不行，钱我已经花了。”杨老五说：“那我帮你办一件事，抵那三千块。”那头猪说：“什么事？”杨老五说：“我帮你把赵家的那头猪的老婆偷走，让它没心思管你们的事。”那头猪想了想，说：“行。”

杨老五又去找了赵家的那头猪，说：“你给我的八千块，我退了行不行？”那头猪说：“不行，钱我已经花了。”杨老五说：“那我帮你把那两头猪的老婆都偷走，让它们伤心，没心思跟你作对。”那头猪想了想，说：“行。”

杨老五拿着这三头猪付给他的钱，去邻村买了三头母猪，分别送到了三家的猪圈里。刘寡妇家的猪王看到那头母猪，眼睛都直了，说：“大哥，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太好看了。”老孙家的猪头看到母猪，连话都不会说了，光在那哼哼。赵家的那头猪更大方，直接让杨老五把母猪关进它的猪圈里，说今晚就成亲。

三头猪有了老婆以后，再也不争地盘了，也不给杨老五托梦了，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跟自己的老婆腻在一起，连屠夫来了都懒得叫。

杨老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偷过猪，他开着那辆二手三轮摩托车，在镇上跑运输，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他把那三头母猪的钱存了下来，给自己儿子娶了媳妇，儿子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以前攒的。他老婆知道那钱的来历，瞪了他一眼，没说破。

现在杨老五已经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没事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聊天。有人问他：“老五，你以前不是偷猪的吗？怎么不偷了？”杨老五说：“猪有什么好偷的？猪比人精，你偷它，它还能让你替它办事，偷来偷去，你成了猪的奴隶。”那人听不懂，杨老五也不解释，嘿嘿一笑，继续抽他的烟，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几头猪在拱地。

别人不知道，杨老五知道，那几头猪就是当年那三头猪的后代，个个肥头大耳，看着憨厚老实。但杨老五从来不靠近它们，因为他知道，这些猪的嘴巴里随时可能蹦出一句话来，叫一声“大哥”，让他再替它们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