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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阴阳八宝粥

这个是去年冬天的事,发生在我堂弟开的那家早餐店里。

我堂弟姓孙,叫孙福来,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开了个早餐铺子,卖豆浆油条、豆腐脑,还有一锅八宝粥。

他那个八宝粥跟别人不一样,稠得能立住筷子,甜的咸的都有,火候足,料也实在,老街上的老邻居都认他这一口。

去年腊月,天冷得要命,孙福来想着快过年了,多熬两锅粥能多挣几个钱,就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生火。

那天早上他照例三点到了铺子门口,钥匙刚插进锁眼,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他蹲下透过门缝往里看,炉子旁边蹲着两个人,不,不是蹲着,是飘着,脚后跟离地三寸,两个老头,穿着旧式棉袄,正拿勺子搅他锅里泡着的那桶杂粮。

一个说:“今年的豆子不行,瘪的多。”另一个说:“你懂什么,瘪的熬出来才糯,有些年轻人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

孙福来吓得钥匙掉地上了,叮当一声,里头的声音停了,他再趴门缝看,两个人没了。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门进店。炉子还是冷的,泡杂粮的桶还盖着盖子,什么都没动过。

他以为自己没睡醒,赶紧生火烧水,该干嘛干嘛。

六点多钟,天刚亮,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进门就说:“小孙,来碗粥,咸的,多放花生米。”

以前从没来过的生面孔,孙福来也没多想,盛了一碗端过去。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钢镚儿,旧版的,上面还带着麦穗那种,扔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豆子少了,火候也差了,你昨天晚上没泡够时辰吧?”

孙福来说:“我昨晚泡了足足六个钟头,不少了。”老太太把勺子往碗里一插,说:“六个钟头?以前你师父泡豆子,都是泡一宿,你偷工减料,跟你师父没法比。”

说罢起身就走了,那碗粥一口没再动。孙福来追出去想把钱还给她,老太太走得很快,转眼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等他追进巷子,巷子里是条死胡同,没有人。他低头看手里的钢镚儿,钢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树叶,枯黄枯黄的,叶脉上写着两个字——“不够”。

孙福来后背一阵发凉,赶紧回了店里。上午客人多,他忙得顾不上想这事,到了中午快收摊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一个老头。老头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戴着个鸭舌帽,进门就坐下了,招呼也不打,自己拿碗去锅里盛了一碗粥,坐那儿喝。孙福来问他吃什么,老头说:“我吃过了,我试试你粥里放没放碱。”

孙福来说:“我从来不放碱,碱是好看了,但喝了对人不好。”

老头说:“知道不放碱,算你还有点良心。可你这豆子还是没泡透,是早上现泡的吧?你师父可不是这么教的。”孙福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因为他早上确实慌了手脚,豆子是现泡的。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说:“这是我攒了半年的料给你,你明天好好熬一锅,别再糊弄鬼了。”

说完老头就走了,孙福来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是一把红小豆,一把绿豆,一把花生米,一把红枣,一把莲子,一把桂圆,一把枸杞,一把糯米,正好八样,样样饱满,颗粒均匀,比他买回来的最好的料还要好。他又往门口追,老头已经没影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穿灰中山装的。

那天晚上孙福来没回家,就在店里泡豆子,按照老头的说法泡了一整宿。第二天凌晨三点他就起来熬粥,小火慢炖,不停地搅,搅了快三个钟头。

粥熬好的时候,香气从厨房飘出去半条街,他揭开盖子一看,八宝粥的颜色是紫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紫红,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紫,搅一下,粥面上浮起的波纹像是一层一层的八卦图。

他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又糯又滑,甜得恰到好处,咽下去以后整个人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得他想叹气。可他一低头,发现碗底沉着一样东西——一颗八角,就是炖肉用的那种大料,八瓣的,完整的一颗,在粥里泡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膨胀,还是干巴巴的,每个角的顶端都有一点金光。

孙福来用筷子把那颗八角夹出来,放在手心里,八角突然裂开了,从里面滚出八颗小珠子。

五颜六色的,落在灶台上,骨碌碌地转,每转一圈颜色就深一分,最后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像八颗黑豆。

孙福来把八颗黑豆捡起来,发现每颗上面都有一个字,刻得非常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连起来是——“阴阳有界,以粥为桥”。

他正琢磨这句话什么意思,店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街对面的老刘头,端着一个搪瓷盆子,说:“小孙,你店里卖的什么这么香?给我来两块钱的。”孙福来赶紧给他盛了一碗,老刘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连喝了三碗,走的时候抹着嘴说,这是他活了七十多年喝过最好的八宝粥。

那天以后,孙福来的八宝粥出了名,从老街传到了新区,从新区传到了市里。有开着车跑几十公里来喝的,有托人带保温桶来买的,还有人专门从外省赶过来,就为了喝一碗他的粥。孙福来的小铺子从早上六点一直排到下午两点,天天如此,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十斤,但存折上的数字涨了一大截。

他赚了钱,装修了铺子,换了新的炉灶,请了两个人帮忙。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熬粥的时候,锅边的雾气有时候会聚成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把这事跟店里的伙计说了,伙计说他眼神不好,累的。孙福来不信,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团雾气里有脸,有五官,有时候是那个黑棉袄老太太的脸,有时候是那个灰中山装老头的脸。

两家轮着来,隔几天换一个,都在雾气里对着他笑,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有一天孙福来实在忍不住了,对着雾气喊了一声:“你们到底是谁?天天看我熬粥也不嫌烦?”雾气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他说得每一个字孙福来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们是你在阴间的师父。你师父在世的时候,我们三个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兄,她是三师妹。我们熬了一辈子粥,死了以后还是想熬粥,可是阴间没有炉子,没有锅,也没有米。我们就找到你,借你的手,熬我们想了一辈子那锅粥。”

孙福来说:“你们想熬什么样的粥?”那个声音说:“八宝粥,但我们的八宝不是红豆绿豆花生米,是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把这八样东西熬成一锅,喝了的人,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春天不困,秋天不燥,一年四季身强体健。”

孙福来说:“那我刚才熬的那一锅,算不算?”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但还不够。你用的是我们给你的料,那八颗黑豆就是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的种子。你把它们种在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才是真正的八宝。等你的八宝丰收了,你熬出来的粥才能给阳间的人喝。在这之前,你熬的粥只够给阴间的人喝。”

孙福来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来喝粥的客人里,有一些看着就不像活人——脸色发青,脚不沾地,围着围巾穿棉袄。

大夏天的穿棉袄,正常人谁会这样?他没敢说破,因为他师父在世的时候叮嘱过他,做吃食这行,只管做,别管谁吃。人家吃了不闹肚子、不骂你,就是对你手艺最大的认可。

孙福来把那八颗黑豆种在了他老家的菜园子里,浇水施肥除草,比伺候他亲爹还上心。豆子长得快,一个月就收了,比普通的豆子大三倍,黑得发亮,煮熟了以后咬开,里面不是豆沙,是一包金黄色的浆汁,甜得人嗓子发腻。

孙福来用这批新豆子熬了一锅八宝粥,揭开锅盖的那一刻,锅里的雾气升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是老太太也不是老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正是他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师父冲他笑了一下,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就散了。

从那以后,孙福来的八宝粥再也没有出现过雾气人脸。

粥还是照样好卖,名声还是照样大,市里电视台来拍过,省里的美食杂志也登过。有人说他的八宝粥之所以好喝,是因为他在粥里加了祖传秘方,孙福来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秘方确实有,但不是祖传的,是他那两个鬼师伯一个鬼师叔硬塞给他的。

他每天都在想,那三个老鬼在阴间待了那么多年,自己喝不着粥,还把攒了半年的好料送给他,图什么呢?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教手艺的人,最大的心愿不是徒弟挣钱,是徒弟把手艺传下去,别断了。

他们死了以后还想教他,教完了就安心了,该投胎投胎,该轮回轮回。

孙福来现在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粥,雷打不动。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的第一碗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不卖,谁都不许动,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盛新的。

有人问他这碗粥是给谁的,他说:“给师父的。”人家说:“你师父不是不在了吗?”他说:“在,在别处看着呢。”

那碗粥每天都是热的,不知道是灶台的热气熏的,还是真的有谁把它喝了。

但孙福来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到灶台前站着一个人影,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揉了揉眼睛,人影没了,灶台上的碗空了,碗底沾着一点粥,紫红色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微微的光。

孙福来没收那个碗,就让它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里又盛满了粥,热气腾腾的,像是有人刚刚倒进去的。

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倒的,那是他师父给他盛的,让他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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