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一个广东地区的传说,是我一个广州的朋友阿豪告诉我的。
他们村口有口池塘,叫淹死塘,听名字就知道不吉利,小孩子哭闹大人就拿它吓唬人:“再哭把你扔淹死塘里去!” 塘里的水黑绿黑绿的,常年不干,边上长满了水葫芦,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绿被子盖在上面。 村里老人说,这塘里住着水鬼,每隔几年就要拉一个人下去当替身,谁也跑不掉。 阿豪他爸叫阿强,是个不信邪的主儿,外号叫“犟牛”,你越说不能去他越要去。 有一年夏天,他在塘边钓鱼,钓到半夜,浮漂猛地一沉,差点把鱼竿拽进水里去。 他使劲一拉,拉上来一只湿淋淋的手,白得发青,手指头又细又长,死死地抓着鱼钩,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阿豪他爸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跑回了家,鞋都跑掉了一只,到家门口才发觉脚底板硌得慌。 第二天早上他壮着胆子回去看,鱼竿还在塘边插着,鱼钩上挂着一只癞蛤蟆,鼓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 癞蛤蟆的右前爪被鱼钩穿了个透,吊了一夜还没死,看见阿豪他爸,嘴巴张得更大了,像是在骂人:“你个扑街,钩我一夜!” 阿豪他爸把癞蛤蟆取下来扔回了塘里,从那以后再也不去那个塘钓鱼了,连路过都绕着走。 可那只癞蛤蟆没走,第二天一大早,它就蹲在阿豪他爸家门口的石阶上,鼓着眼睛看着他。 阿豪他爸出门它看着,进门它也看着,早上来,晚上走,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 阿豪他爸拿扫帚赶它,它不紧不慢地蹦到树上,蹲在树杈上继续看他,还眨了眨眼。 拿开水烫?它直接跳进水缸里,把一缸水都洗绿了,还咕咕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舒服”。 阿豪他爸实在没办法了,找了一个神婆来看,神婆姓梁,八十多了,住在隔壁巷子,专治各种邪门事。 梁神婆到了阿豪家,看了一眼那只癞蛤蟆,又看了看阿豪他爸的脸,问了一句:“你去年三月三是不是在塘边撒了一泡尿?” 阿豪他爸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跟朋友喝了三斤米酒,路过塘边尿急,就对着塘里来了一泡。 梁神婆一拍大腿,说:“那就对了!你那一泡尿冲了水鬼的坛位,他在塘底下修行了八十年,好不容易修成了一个坛位,还没坐热就被你冲了,他能不来找你?” 阿豪他爸脸都白了,问:“那……那我给他修个坛位行不行?” 梁神婆说:“行,你找块青石板,刻上‘水府坛’三个字,供在塘边上,逢年过节烧点纸钱,他就不来找你了。” 阿豪他爸照做了,还专门买了一只烧鹅、两条香烟、一瓶九江双蒸,摆在塘边供了一整天,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大佬对不住”。 那只癞蛤蟆当天就不见了,石阶上干干净净的,水缸里的水也清了,阿豪他爸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家开始出怪事了。 每天半夜,厨房里的水龙头自己会开,哗哗地流水,流到天亮,地板泡坏了三块,踩上去咕吱咕吱响。 灶台上的盐罐子自己会翻,盐撒了一灶台,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个滚,连酱油瓶都歪了。 最邪门的是他老婆,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花洒里喷出来的不是热水,是黑水,又腥又臭,跟塘底的淤泥一个味儿。 他老婆骂他:“你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连累我洗个澡都洗不安生!” 阿豪他爸又去找梁神婆,梁神婆这回没来家里,隔着门板递给他一道符,让他贴在塘边那棵大榕树上。 他照着贴了,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黑衣服,个子不高,圆滚滚的,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芝麻糊。 黑脸汉子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你给的那个坛位,太小了,我住不惯。我修行了八十年,在塘底住的是三进的院子,你给个鸽子笼,我搬进去腰都伸不直。” 阿豪他爸说:“那你要什么样的?” 黑脸汉子说:“你在塘边上给我盖一间小庙,不用大,香火旺就行。” 阿豪他爸苦着脸说:“我上哪给你盖庙?我连自己住的房子都是租的,每个月的房租还欠着呢。” 黑脸汉子把脸一沉,说:“你不盖也行,那我就住你家水龙头里,你家就是我的庙。你洗澡我用你水龙头,你做饭我用你水龙头,你上厕所我也用你水龙头。” 说完他把手里的芝麻糊泼了阿豪他爸一脸,阿豪他爸就醒了,满脸都是黑水,枕头都湿透了,闻着一股芝麻味。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村长站出来说:“这水鬼是咱们村的事,不能让人家一家扛着。大家伙凑钱,盖个庙!” 村里人你出五毛我出一块,在塘边上盖了一间巴掌大的小庙,小得只能蹲进去一个人,可该有的都有,供桌香炉一应俱全。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水府大王”,两边还贴了一副对联,上联“塘小也有龙王爷”,下联“庙破不碍香火旺”。 小庙落成那天,阿豪他爸又做了个梦,这回黑脸汉子穿了一身新衣裳,戴着官帽,满脸红光,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鬼,一个扛旗,一个打伞,威风得很。 黑脸汉子说:“城隍爷调我去做土地公了,这里升了官,那边是降了职,我不想去。你帮我跟城隍爷说说,让我留在这里,我帮你们村看水,保你们年年有鱼。” 阿豪他爸说:“我就是个卖鱼的,我哪有本事跟城隍爷说上话?城隍爷认识我是谁啊?” 黑脸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有,你明天去城隍庙烧三炷香,把我说的话原样说给城隍爷听,城隍爷就会给我批条子。我跟你讲,城隍爷最爱吃你卖的那种咸水鱼,你顺便带两条去。” 阿豪他爸第二天真去了城隍庙,烧了三炷香,跪在那里把黑脸汉子的话重复了一遍,还真的带了两条咸水鱼供在城隍爷面前。 他刚说完,城隍爷的塑像脸上“啪嗒”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准了”。 城隍庙的庙祝看到那块木头,惊得合不拢嘴,说他在庙里守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城隍爷显灵,当场就磕了三个响头。 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人都跑来看那块木头,有人拓了字回去供着,说能保平安,还有人想拿小刀把木头刻下来,被庙祝拿着扫帚赶了出去。 那块木头上的漆后来再也没有补过,三个字清清楚楚的,谁路过城隍庙都要进去看一眼,看完还忍不住摸一摸。 阿豪他爸回到家,门口的癞蛤蟆又回来了,蹲在石阶上,身上不知道被谁套了一件小红褂子,红底黄边,还挺合身。 癞蛤蟆看到阿豪他爸,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行了,没事了”,然后蹦下了石阶,朝着塘边的方向一蹦一蹦地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从那以后,淹死塘改了名字,叫“聚财塘”,村里人在塘里养鱼养虾,年年丰收,鱼肥得跟小猪似的,从来不发大水,也从来不死人。 有人说这是水府大王在底下护着,也有人说那个黑脸汉子做了土地公以后还惦记着这边,时不时回来看看,顺便抓两条鱼回去打牙祭。 塘边上那间小庙还在,逢年过节香火不断,供品除了烧鹅香烟和九江双蒸,还有一碗芝麻糊,黑乎乎的,摆在供桌最中间,谁也不敢偷喝。 有小孩嘴馋想偷喝,大人就吓唬他:“那是水府大王的,你喝了它,它晚上去找你,带你到塘底下去喝个够。”小孩一听,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阿豪他爸现在老了,不卖鱼了,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塘边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钓上来的鱼从来不卖,小的放回去,大的送给邻居,说这是水府大王的恩赐,不能拿来换钱,换了钱就不灵了。 有人问他塘里还有没有水鬼,他指了指塘边那棵大榕树,树上蹲着一只癞蛤蟆,穿着一件小红褂子,鼓着眼睛看着水面。 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笑,又像是风吹的。反正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往塘里撒尿了,连小孩子都知道,尿急了找厕所,别对着水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