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言低笑了一声。
她早就见识过了。
那年十八,她在人群里看着萧礼被抓进警车,漫天夕阳泼下来,刺耳警笛盘旋天际。
“杀人犯。”
“亲手杀了父母?”
“好恐怖啊……乱砍……听说砍了一晚上,昨天夜里开始的,今天傍晚才抓住。”
“现在的小孩子精神都不正常,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这样。”
年轻的萧礼当时白皙的脸上全是血,被警察找到的时候,是从血海里缓缓抬起的头。
被押进警车前,少年那双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
黎恩从人堆里挤出去,叫喊着他的名字,“萧礼!”
萧礼闻声朝着人群望去,看见了黎恩。
“你……”黎恩站在那里,“你为什么——”
天空似乎也变得灰败苍白。
萧礼做了什么口型,黎恩读懂了唇语,要冲上去,被警察拦住了。
“不是他!”
“这女的疯了吧,人赃俱获的。”
“博流量来的。”
“真的不是他!”
“昨天晚上……”黎恩尖叫着,双眼通红,“我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至此,萧礼的世界里只剩下黎恩这一抹刺眼的红色,身后的景色迅速抽离远去,耳边嘈杂的指责声议论声都被屏蔽。
他原本的命运线都像是被少女这无畏的一声吼给吼断了。
我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世界的齿轮,开始重新转动。
第二天傍晚,因为黎恩的作证,萧礼被无罪释放,而他亲舅舅则戴上了镣铐。
被抓之前亲舅舅只留下唯一的一段话——萧礼,我就后悔没有一起弄死你。你们一家统统该死。我也该死。
这段往事因为害怕引起轰动和某些不能说的原因,被压了下来。
这个原因现在还是萧礼心里一根刺。甚至连黎恩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动机又是什么。
结束回想,黎恩打开水龙头洗菜,恍惚中差点把手上的水看成血。
杀人犯么?萧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这么称呼他了。
黎恩沉声说,“所以呢?”
“杀人犯你都能喜欢?”苏司昀见她洗菜的手没停,甚至态度都没有任何起伏,咬着牙略带不甘地说,“黎恩,你以前到底喜欢萧礼哪儿?”
黎恩还故作认真思考了几秒,“喜欢有钱长得帅的男人不犯毛病吧?要是喜欢丑还穷的,那我是真疯了。”
苏司昀怒不可遏,“你的态度让我觉得很恶心!”
“恶心?”
黎恩说,“我在和你的关系里,从未对你有任何隐瞒,你恶心在哪?”
“恶心在……”苏司昀喉结上下动了动,“恶心在你,对外没有表露过对萧礼的敌意。”
“他那么对待你,你凭什么这么冷静!”
苏司昀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轮椅,自从残疾了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很古怪,十分容易动怒,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激起他的愤怒——
现在的他眼里,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对着干。
黎恩热着锅,平静地举起铲子。
“对,就是你现在这副……假清高的样子。”苏司昀生气起来,什么恶毒的话都能冒出来,“你被萧礼抛弃了却从来都没有公开在外人面前说过他一句坏话,你装什么假清高啊!不会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有格局特别大女主吧!”
黎恩叹了口气,暂时关了火。
放下铲子。
然后,转身走到了苏司昀面前。
他坐着轮椅,所以她得蹲下来,才能让他俯视她。
黎恩望着苏司昀的脸,忽然间低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心疼我?”
苏司昀愣在那里,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你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说明……你潜意识里认可萧礼对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你承认了这个伤害,与这个伤害程度配套的应该是我的痛哭流泪一蹶不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黎恩太聪明了,聪明到苏司昀觉得她有些……过分锐利。
她连解构她自己,都毫不留情。
“我说的对吗?”黎恩表情复杂地看着苏司昀,“你在心疼我,老公。”
苏司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成拳头。
“……我没有心疼你。”苏司昀声音艰涩,“我只是觉得你虚伪,假清高。我看不惯。”
因为他做不到,所以他看不惯。
受了那么大的伤却从未主动提起过,被误会被造谣也不出面反驳,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凭什么……
黎恩,凭什么你一个捞女,在遇到巨大挫折的时候……竟然比我,做得更好呢。
“你真会装!”苏司昀说,“你难道不愤怒吗!”
他愤怒,他每天都在愤怒!愤怒突如其来的灾难毁灭了他的一切,愤怒他不管怎么努力,私生子的身份都被钉死在耻辱架上,如今还残疾了——是废物中的废物!
“我就是这样的人,没力气了会原形毕露,只要有力气,我就会装下去。”黎恩的声音淡淡的。
苏司昀激怒不了她,才会让他更恼火。
黎恩,凭什么,都是下三滥,都是满身泥泞身陷囹圄,你却……从不卖惨。
我做不到。
黎恩伸手放在苏司昀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
苏司昀的肩膀颤了几下。
随后,黎恩站了起来,按着他的头,把他上半身按进自己怀里。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埋在女人胸前,听见她清冷的声音缓缓传进自己耳朵里——
“今天听说大家都去晚宴了,连我都去了,唯独没有你。”
“以前这种场合你也会去的,现在你还残疾了,你一个人待在这个家中,像是与世隔离,死了也没人知道。”
“所以你向我发脾气,戳我伤疤是渴望我在过去的感情上表现出一点脆弱,来佐证你的脆弱。你真的很没用。”
“住口。”苏司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挖出来了一样。
住口,黎恩。
“你真嘴硬,真可怜。”
苏司昀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不行,不允许,他们只是合作关系,他在这个水性杨花名声败坏的捞女面前绝对不可以……
“和我一样。”
苏司昀反手抱住黎恩,埋在她胸前,肩膀一颤一颤的,隔了好一会,他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地说——
“如果我……没有残疾,我绝对,绝对不会娶你这种女人。”
*
与此同时,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很空很静,中央空调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白小小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对医院,对伤口,还有对电影里那些有暴力元素的画面,总是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
在进福利院之前的记忆他失去了,只有这两年在福利院生活的记忆,以及……
现在黎恩给他的,未来。
过往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