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晨曦微露。
周凡回到自己位于南城的小院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他走过早市,昨日被他惩戒的那个城卫军,正拿着扫帚,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扫着长街,脸上满是屈辱和怨毒。而那个卖炭翁,则在原先的位置,重新摆好了摊子,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地痞兵痞敢上前滋扰。
百姓们看到周凡,目光复杂,纷纷避让。
他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迎面而来。这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简单,干净,除了院角那块被刀痕刻满的青石,再无他物。
他没有先处理手上的伤口,而是坐回屋内,将那截断柄和怀里的赤金百户令牌、月影妖女的令牌,一并放在桌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
脑海中,那部残缺的《破妄金瞳》法门,如同烙印般清晰。与龙象镇狱功的霸道不同,这门佛门神通,更重一个“观”字。以自身气血为引,洗练双瞳,见天地之虚妄,察万物之本真。
周凡催动体内沉凝如汞的气血,没有让它们奔腾咆哮,而是分出一缕,小心翼翼地,按照法门所述,朝着双目汇聚而去。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浸润了眼眶。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桌上的木纹,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能看到岁月在其中流淌的痕迹。那柄断裂的刀柄,表面磨损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赤金百户令上。令牌之上,一团稀薄却纯正的赤色气运,袅袅升腾,其中隐约可见一头咆哮麒麟的虚影,散发着堂皇正大的威严。
随后,他又看向那块刻着弯月竖瞳的令牌。
只一眼,周凡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只见那块看似普通的黑铁令牌上,正缠绕着一缕缕肉眼难见的,淡粉色的诡异气息。那气息扭曲、盘结,构成一个虚幻的竖瞳,正散发着丝丝阴冷与魅惑,与昨夜那妖女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看”到,自己沾染了这令牌的手指上,也附着着几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粉色气息,正试图钻入他的皮肤。
这便是《破妄金瞳》?
周凡心中了然。这门神通,让他看到了寻常人眼中,不存在的“真实”。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街上来往的行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那是普通人因七情六欲、鸡毛蒜皮而产生的微末业力。而在一个行色匆匆的商人身上,那灰白色的气息中,还夹杂着几缕代表着谎言与欺诈的油滑黑气。
周凡收回目光,心中再无波澜。
他站起身,用清水冲洗了左手的伤口,撕下衣摆,熟练地包扎好。然后,他将那截断柄用布包起,连同那块沉甸甸的陨心铁,一并揣入怀中,转身走出了院门。
城西,陋巷。
当周凡再次来到老铁头的铁匠铺时,铺子里正热闹。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满脸堆笑地将一车上好的木炭,从板车上卸下。正是昨日那个卖炭翁。
“老……老神仙,这是您要的炭,都是山里最好的果木炭,火力旺,烟气小!”卖炭翁搓着手,一脸讨好。
“行了,放那吧。”独眼铁翁正蹲在风箱前,拉得“呼啦”作响,看也不看他,“钱,找那个谁要去。”
卖炭翁闻言,目光在铺子里搜索,然后便看到了走进来的周凡。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感激和敬畏的神情,对着周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独眼铁翁此时也看到了周凡,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用那只独眼上下扫视着周凡,鼻子抽了抽。
“小子,怎么一股子血腥味,还夹着股狐狸骚气?”他眉头一皱,满脸嫌弃,“陈猛那家伙没告诉你,铸刀之前,要斋戒沐浴,静心养气吗?你跑去跟妖精打滚了?”
周凡没有理会他的垃圾话,只是走到铁砧前,将怀里那两样东西,一一取出。
先是那包碎裂的刀刃。
“锵啷啷。”
一堆凡铁碎片,散落在铁砧上。
独眼铁翁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就这破烂玩意儿,陪了你二十年?”
周凡不语,又将那块用油布包裹的陨心鉄,放在了碎片旁边。
当那块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金属块出现时,独眼铁翁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