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第一次见血,不是在大晟,不是在黑石堡。
是在很多年以前,一片没名字的山地雪林里。
那时他还活在另一个世界,穿着湿透的迷彩,靴底踩在冻土和碎枝上,呼吸压得极轻,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心跳。前头的斜坡下,有两个人影正借着林木掩护往前挪,动作很快,却并不够稳。带队的老班长伏在雪里,抬起两根手指,往左轻轻一压,他便贴着地面绕了出去。
雪很冷,枪很沉,肺里的气像刀子一样进出。
可那时候的卫临川,心是定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埋进泥雪里像一块石头,什么时候又该在最短的一瞬间扑出去,把事情做完。
后来很多年里,他都靠这种本事活着。
退下来以后,他没回老家,也没去做那些看着体面的差事。他进过工地,当过安保,最后在一座沿海城市的大型仓储中心做了调度主管。旁人看他这份活计平平无奇,只有他自己知道,仓储和战场其实很像。
哪条路会堵,哪辆车会晚,哪批货必须先走,哪批货看着要紧其实可以压一压。人手够不够,油耗够不够,叉车、冷链、装卸台、交接单、天气、时效,每一件都可能让整条链子断在半路。
很多人觉得这是些细碎的琐事。
卫临川却知道,世上大多数输赢,败就败在这些琐事里。
他做得很好。
不是那种站在台上拿奖的好,是那种凌晨三点出了事故,别人第一时间会给他打电话的好。暴雨天他在港区守过整夜,台风前他带人转过库,年节高峰时他能连轴转四十个小时,把上百台车和几千吨货压进一张准到分钟的时间表里。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命不该太差。
不一定大富大贵,但至少该活得明白,活得有数。
可命这东西,从来不按人的判断来。
那一年冬天,城外高速连环追尾,仓里又临时爆了大单。冷链车堵在半路,司机疲劳,供应商扯皮,仓内系统还在抽风。卫临川连着两夜没合眼,亲自开车去中转站盯货。回程时天还没亮,路上结了薄冰,远处一辆失控的重卡横着甩过来,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片刺眼的白。
那一瞬间,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胡乱打方向。
他只是本能地做了最正确的动作。
踩死,偏轮,收肩,护头。
然后,世界翻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钢架扭曲的声音、金属摩擦地面的尖啸声、胸腔里骤然被抽空的闷响,一起灌进他最后的意识里。血从额角淌下来,温热,黏稠,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痛,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远下去。
他最后看见的,是天。
灰白的,冷的,像一整块压下来的冬。
再醒来时,他已不在原来的世界。
没有医院,没有白灯,没有消毒水,也没有机器在耳边滴滴作响。
有的只是风。
冷风,夹着雪粒和霉味,从破败营棚的裂缝里灌进来。后背火辣辣地疼,胸口像压着冻铁,身下不是病床,是一层发黑的稻草。他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低矮漏风的木梁、结霜的土墙、缩在角落里咳嗽的兵卒,和一盏快灭了的油灯。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自己死了,又活了。
活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也叫卫临川,二十二岁,是大晟宁朔道北境黑石堡里一名最底层的小卒。没有家世,没有前程,没有银钱,连命都薄得很。前一日因为替火头营老兵说了两句话,顶撞了百户宋贺年,被拉去校场狠狠干了二十军棍,夜里便咽了气。
于是那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卫临川,从车祸碎裂的钢铁和玻璃之间坠下来,落进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
最初那几日,他像是一直在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