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北边就起了狼烟。
不是高高窜起、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的那种大烟柱,只是灰白天幕下,远远浮出一缕断断续续的黑线,像是谁在雪原尽头点了把潮火,烧得不旺,却偏偏不肯灭。
黑石堡城头上的人先看见了。
一个值夜的新卒站在角楼边上,先是探头看了半天,接着像被什么烫了似的,转身就往下跑,边跑边喊。可这喊声落进堡里,并没掀起多大动静。兵舍里的人被叫醒,最多也只是披着衣裳钻出来往北边看一眼,骂一句“他娘的”,便又缩回去。火头营照旧熬那两口稀粥,马厩照旧静着,内院那边更是半点声响都没有。
像是黑石堡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或者说,已经穷得连惊慌都懒得多给。
卫临川是被风吹醒的。
营棚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卷着碎雪末子贴着地面走。他睁开眼时,外头天色还灰着,兵舍之间已有人影匆匆往北门那边去。陈四喜缩在角落里,咳得肩膀一抖一抖,见他起身,只低低说了句:“北边又有动静。”
卫临川嗯了一声,披衣出门。
昨夜那点念头到现在还沉在心里,没有散。越是这样,他越不急。急着去内院问,急着把那半张残令往谁脸上拍,都没有意义。眼下更重要的,是看看乌祁究竟来了多少,来了多近,是试探,还是已经把眼睛贴到了黑石堡脸上。
他一路往北门去,路上见了不少人。
有人刚领完一碗滚烫却没多少米粒的糙米汤,捧着蹲在墙根喝。有人抱着枪从兵舍出来,枪头灰扑扑的,连刃都没擦。还有两个火头兵蹲在灶前劈木,劈的不是正经柴,是拆下来的旧门板。人人都知道北边出了事,可人人都还在做手头这点活,像是只要不把话说透,事情就还能拖一拖。
卫临川走到北门坡道时,正碰见一名亲兵从上头下来。
那亲兵脸色发青,走得却不快,像故意做出一副并不严重的样子。有人迎上去问,他摆摆手,只说了句:“小股游骑,没什么。都别围着,城头加两组人便是。”
说完,人就往内院去了。
这一句话,把底下那点本来就稀薄的紧张感又按回了雪里。
可卫临川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
小股游骑,没什么。
这话落在别处或许还说得过去,落在黑石堡,只会叫人更不安。因为他很清楚,眼下最怕的不是乌祁真的大军压境,而是这种小股斥候不断在外头游弋。大军来得慢,动静大,总还有个准备的时间。斥候却不同,他们像在风口上绕圈的鹰,不扑下来,只看。看你墙哪儿塌,哨哪儿松,哪段地势便于摸近,夜里哪边灯火最乱,哪处门洞进出频繁。
看得够细,一旦后头的骑队压上来,黑石堡连挣扎都未必来得及。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上走。
北门城头比昨日更冷。
风从垛口和墙缝间灌进来,刮得人站不稳。崔柏峰还在西侧那段最漏风的墙边,正和石定山一起把昨夜补过的门板重新楔紧。石定山蹲在那儿,用一柄缺了口的小斧慢慢削木楔,削出来的木屑落在靴边,很快便被风吹走。崔柏峰抬头看了卫临川一眼,没说话,只朝北边微微偏了偏下巴。
卫临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雪原上果然有骑影。
不多,四五骑,离得很远,像几粒黑点沿着北坡和白狼河之间那片冻土慢慢游动。时而散开,时而并在一处,速度不快,显然不是来冲阵的。最前头那一骑甚至还刻意爬上一段凸起的石坡,在高处停了停,似乎正朝黑石堡方向张望。
若只看表面,确实像寻常试边。
可卫临川看得比旁人更细。
他们不是在“走”。
是在量。
量坡势,量墙高,量城头的哨位是不是照旧,量这座外堡看起来还有几分活气。
“北边这一线,昨夜没有马蹄印。”崔柏峰低声道,“他们是今晨才摸过来的。”
卫临川点了点头。
这说明对方来得快,也说明他们的前锋不远。
这时,东侧角楼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哄闹。有人叫骂,有人喊别推,听声音像是几个新卒为了谁先下城头领第二轮热水起了争执。值哨的老兵站在旁边看,也不喝止。整段墙上的气散得厉害,别说军势,连最基本的安静都守不住。
卫临川看着那几骑乌祁斥候又往前挪了些,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不能再装了。
再装下去,等于把这座堡的眼睛和脖颈一寸寸送到别人手里。
他转身往东角楼去。
角楼里乱得比外头更像一锅冷粥。几个兵卒缩在里面避风,有的在搓手,有的拿着半块硬饼发呆,墙边散着几捆箭,箭羽潮得发塌。宋贺年不在,守备也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小队正抱着枪蹲在火盆旁烤火,脚边的泥水烤得滋滋响。
卫临川一进去,便听见有人懒懒说了句:“又来个不怕冷的。”
说话的是韩烈。
他靠着角楼内侧那根木柱坐着,腿伸得不短,手里还是那个瘪酒袋,身边却没骨牌。大概是天还太早,没人陪他耗。他抬头看了卫临川一眼,目光随即又落回门外那片雪地:“外头那几只乌鸦,看见没?”
“看见了。”卫临川道。
“看见就看见,别瞪得像能把人瞪死。”韩烈把酒袋口咬开,仰头倒了半天,只倒出一点浑酒,便皱着眉咽了下去,“上头既说只是小股游骑,那便是小股游骑。你昨儿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这地方,听话的人死得明白,不听话的人死得快些。”
角楼里几个老卒听见他这话,都笑了,笑得有气无力。
卫临川没笑。
他走到门口,盯着那几骑乌祁斥候在远处绕了个小圈,忽然问:“他们今日来,看的是哪边?”
角楼里安静了一瞬。
有个老卒下意识道:“看城呗,还能看哪边。”
卫临川道:“不是。他们在看咱们动不动。”
韩烈抬眼看他。
卫临川继续道:“若咱们只站在城头盯,他们就会一圈圈绕下去。白天看哨位,夜里看火,明早再换条路看。看清哪段墙虚、哪边人少、哪道坡容易摸近,再回去报。真等大队压上来,北门外每一块石头后头会藏多少人,他们都能猜个大概。”
角楼里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实。
韩烈依旧靠着柱子,半晌才哼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卫临川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角楼里那几个抱枪取暖的人,一字一顿道:“再让他们这么看下去,黑石堡的虚实会被摸透。得先杀掉他们。”
火盆里本就不旺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角楼里更静了。
先前那个笑得有气无力的老卒像是没听明白,愣了半晌才道:“你说……出堡?”
“对。”卫临川说,“趁他们人少,先出去,杀一两个,抢一匹马也好,捉活口也好。总之不能再让他们在外头这么逛。”
角楼里几个兵卒像是听见了疯话,先是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低头笑起来。
“咱们这点人,出堡去截乌祁斥候?”
“就你?”
“昨儿才挨过棍,今儿风把脑子吹坏了吧。”
笑声不算大,却带着那种底层兵卒特有的麻木。他们不是单纯看不起卫临川,而是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该轮到自己去想。外头有敌,就关门守;上头没下令,就等;等不来令,便继续等。至于主动出堡杀人,那是军将、哨探、精锐该干的事,不是他们这种喝糙米汤、穿烂棉袄的小卒该碰的。
卫临川也没和他们争,只把目光落在韩烈身上。
因为这角楼里,真正能听懂他说什么的,只有韩烈。
韩烈靠着木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真敢想。”他说,“黑石堡这群人,守墙都守得像在熬丧,你还想带他们出门截斥候?就不怕门一开,人先跑散了,外头那几骑再把你们一个个撵回来挂城下?”
这话说得刻薄,角楼里那几个兵卒笑得更厉害。
可卫临川却知道,韩烈不是在否他,是在问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