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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冻土埋弓

子时前后,黑石堡的风像是换了一张脸。

白日里它只是冷,到夜里却像有了牙,一口一口咬在墙角、旗绳和人的骨节上。城头的哨火被风压得很低,偶尔腾起一点红,旋即又伏下去,把整座堡衬得愈发黑。

北门没有开。

开的是西侧那道平日只放杂役和倒灰的小角门。门板窄,门轴也涩,推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磨响,像一块老骨头在夜里悄悄错了位。石定山下午便去看过门闩,顺手抹了层油泥,又在门缝处垫了两片碎皮子,这会儿门一开,声几乎都叫风吃了。

五个人站在门内,没有谁先出声。

杜鹏飞背着短弓,腰里一口旧雁翎刀,肩膀绷得发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弦。崔柏峰背着两捆削好的短木楔和一面拆了柄的破盾,右手提枪,神情沉得很。韩烈最轻便,腰间一柄短刀,一张小弩斜在臂上,靴底绑了碎布,走起路来几乎不出声。许观澜则背了个扁扁的旧皮囊,里头塞着绳、铁钩、两根短木橛,连脸都用灰布半掩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卫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门内。

黑石堡的墙影压在身后,像一块很大的黑石。墙里头是漏风的兵舍、薄得见底的糙米汤、夜里悄悄往内院牵的好马,墙外头则是乌祁人的斥候和看不见边的冻原。若站在旁人的角度,这一步迈出去,实在不是什么聪明选择。

可他心里清楚,今夜不出,明日便会更难。

“走。”他低声说。

许观澜第一个侧身钻了出去。

角门外是道斜斜往下的窄坡,积雪不深,底下冻土硬得像铁。许观澜脚下极快,步子却轻,一路专挑石缝和旧草根边缘踩,踩出的印子浅,风一吹便会发虚。卫临川跟在他后头,刚一出堡,便觉脸上一空。

不是暖,是无遮无挡的空。

黑石堡城头的风再大,终归还有墙,有角楼,有垛口挡着。出了墙,天和地一下全铺开了,风不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逼上来。脚下每一寸地、耳边每一点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许观澜带着他们绕过西侧那堆废草垛,身子一矮,便往北侧一条浅沟里滑下去。

这就是他说的干沟。

沟不算深,最深处也不过到人腰间,边沿却长年叫风雪啃出一道道硬坡。底下冻土发白,夹着碎石和旧草根,脚踩上去滑得很。若是白日走,远远就能看见沟的轮廓。可到了夜里,月色弱,风又大,它便像一道伏在地面上的暗影,从墙下慢慢蜿蜒出去。

五个人鱼贯而下。

石定山最后一个,顺手把坡边几处踩碎的浮雪又拨了拨,让痕迹尽量乱些。等人都下了沟,崔柏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小角门。门已轻轻合上,只剩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缝。黑石堡还在原地,沉默,破败,像一具正在风里慢慢失温的兽。

“别看了。”韩烈在后头低声道,“看多了,脚下容易滑。”

崔柏峰没说话,转头跟上。

干沟里比外头更静。

风被两边硬坡截去一半,耳朵反倒能听见更多东西。靴底碾碎薄冰的声音,衣角蹭过枯草的声音,前面许观澜手背偶尔碰到石壁,轻轻带下来一层冻土屑的声音,都清楚得过分。

卫临川越走,心里越沉。

这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堡外,站到了敌我之间那道没有墙的地方。白日在城头上看,乌祁人的骑影只是雪原上几粒黑点。到了这里,他才真切地意识到,黑石堡并不大,外头的天地却太大了。这样一片起伏不显的冻原,真要藏一支十几二十人的骑队,城头上未必看得出来。更别说更远处,还有白狼河、北坡、石脊、旧商道、沟口和不知道多少被雪盖住的浅坑、碎石和低丘。

一个人若真想在这里活下去,眼睛、耳朵、脚和脑子,少一样都不行。

许观澜在前头停了停,回手比了个势。

众人一齐伏低。

前方沟道向右弯,弯外有块凸出的黑石,石下积着一层薄雪。许观澜用手一指,示意从石后过去,再往北二十步便是他下午看好的那道塌口。

众人一个接一个挪过去。

卫临川手按在冻土上,掌心立刻被寒意刺得发麻。土不是松的,硬得像板,指尖在上头一划,只能刮下一层薄霜。这地方想临时挖坑,几乎不可能。好在他们本就没打算挖深坑。

走到塌口边时,许观澜终于停下。

这地方比他先前在地上画出来的更险。塌口其实不是沟塌,而是旧商路边上被车辙和雨水磨出来的一块凹地。凹地外高里低,右侧有两块半埋在地里的黑石,左边则是几丛早已枯死的乱草。若从沟里看,它只是个不起眼的豁口;若从外头沿旧路骑马经过,只会觉得这是块风吹得薄了的雪地。

偏偏这种地方,最适合下绊。

韩烈蹲下来,用短刀拨开表层碎雪,底下果然露出一道浅浅的旧辙印,边缘还残着发黑的硬泥。

“这儿以前走大车。”他低声说。

许观澜点头:“嗯,往北一点原来有个换马小站,后来荒了。乌祁人若摸过来,多半会顺这条旧路退,因为比翻石坡省力。”

卫临川抬眼往北看。

夜太深,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远处一线更黑的轮廓,像是低矮石脊。那头看不见人,也看不见马,可正因如此,压迫感才更重。因为你知道敌人就在某处,却不知道他此刻离你还有多远。

“动手吧。”他说。

石定山立刻解下皮囊,从里头摸出两截削好的木橛和一卷粗绳。崔柏峰把那面拆了柄的破盾轻轻放下,从背后解出短锹。短锹是用半截枪杆改的,刃口钝,却足够刮开表层冻雪。

他们不能深挖,只能因地制宜。

许观澜负责指位置。石定山和崔柏峰沿着旧辙最自然的那条线,把绳拉得极低,两头分别扣在凹地两侧的黑石和一根埋进去的木橛上,再用薄雪和碎土盖住。绳不粗,却结实,若马在夜里高速踏过,前蹄一绊,十有八九会先乱。

卫临川和韩烈则在塌口侧后方布弓弩。

说是埋弓,其实是借地势藏弩。

他们带出来的弓不大,两张短弓,一张小弩,箭也不多。真正拼起来,这点箭未必够看,所以更得省着用。卫临川挑了右侧黑石后的一处斜坡,把两支羽箭先插在手边,又让韩烈把小弩架在一块半埋的石头后头,弩口正对塌口外那一段较平的路面。只要第一骑一乱,后头第二骑、多半会本能往旁边错开,那时小弩和短弓便能正好封住。

“别贪。”韩烈压着声音说,“先取前头那骑,后头若乱,再看机会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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