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营那场乱,最后还是靠两口锅压了下去。
可锅里那点热气一散,压下去的不过是声音,不是人心。夜里值哨的人端着半碗淡得发苦的热汤上墙,嘴里不骂了,眼神却都沉着。伤营里有人喝完就缩回去继续发抖,有人连碗都舔了一遍,像是想从木头缝里再舔出一点盐味。至于火头营棚后那只煮皮带的瓦罐,虽被韩烈一脚踢翻,地上那股腥味却直到半夜都没散。
卫临川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伤口疼,也不是因北墙外那几道狼烟,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黑石堡已经不只是“外头有敌、里头也烂”这么简单了。火头营没盐、没炭,是穷;可穷到连锅底糊都要靠抢,便不是自然熬出来的穷,而像是有人拿着刀,从这座堡子身上一层层把还能用的东西剥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阴得厉害。
云压得很低,像一整块脏棉絮覆在北地上空。风倒小了些,城头的哨火没再被吹得只剩一点红,可也正因风小,堡里那股霉、冷、潮、糊锅底和旧甲片发锈的味道就更重,压在人鼻腔里,叫人透不过气。
天刚亮,火头营外便又有人排起队。
不过今日没人敢再大吵,更多是缩着脖子,拿眼睛盯锅。赵成寿也学乖了,站在棚下少了些骂人的心思,只一个劲地催伙夫快些、再快些,像只要锅先开了,人就不会再翻。
卫临川没往那边去。
他在兵舍后头拐了个弯,正好撞见石定山抱着一摞空麻袋,从仓棚那头出来。
石定山今早脸色不算好。昨夜在火头营见了那罐皮带汤,他回去后大概也没睡踏实,这会儿眼下发青,嘴角却还压着,见卫临川过来,只低声骂了句:“他娘的,仓里又让 俺们去挪袋子。”
“挪什么?”卫临川问。
“说是北墙后那两间旧粮窖潮了,得把外头堆着的几袋糙米先往里挪挪,再拿草席垫高。”石定山把麻袋往肩上一提,“可 俺昨儿路过时看过,窖门锁得严实,哪来的什么潮。多半是里头又要做账。”
卫临川眼神微微一动。
“谁让你去的?”
“仓棚那边的小文书。”石定山皱着眉,“说人手不够,叫 俺再带两个去。”
“ 俺跟你去。”
石定山一愣:“你去做什么?后背那伤还没好利索。”
“多个人,多双手。”卫临川说得很平,“也省得那帮人一会儿又借口磨蹭。”
石定山想了想,没多问,只点了头。
黑石堡的粮窖不在正经仓棚里。
或者说,真正要紧的粮,从来不放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仓棚那边平日堆着的,多是碎米、旧豆、草料和些写给旁人看的空袋子。真正的存粮藏在北墙后两间半埋进土里的旧窖中,窖口低,门厚,上头还压着一层石板和烂席,若不是常在堡里混的人,很难想到那地方能藏多少东西。
一路过去时,卫临川脚下走得不快,眼睛却没停。
北墙后头比别处更冷,也更空。左边是半塌的箭棚,右边是堆旧拒马和烂木桩的杂料堆,再往里些,便是一段平日少有人走的窄道。窄道尽头立着一道矮门,门板发黑,锁却是新的。门前雪被扫过一层,扫得不算干净,边角还有零碎脚印。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石定山抱着麻袋走在前头,嘴里低声嘀咕:“真有粮,火头营能熬成那鬼样子? 俺不信。”
卫临川没接话。
到了门前,已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仓棚那边的小文书,姓潘,二十来岁,脸瘦,手细,裹着件比兵卒干净得多的灰袍,冻得直缩脖子。另一个则是宋贺年的亲兵,昨夜他在北门见过,鼻梁上还有前几日被杜鹏飞撞出来的一块旧青。
那亲兵看见卫临川,眼里明显闪过一丝不耐。
“不是让搬麻袋么?你来凑什么?”
卫临川把肩上那卷草席往下一放:“石定山一个人抬不动, 俺帮手。”
亲兵冷哼了一声,倒没再拦。大概在他眼里,两个挨冻搬袋子的兵卒算不上什么,关键还是这窖门别在自己手里开太久。
小文书潘四郎则拿出一串钥匙,边找边埋怨:“昨夜风大,窖里返潮,若真把粮闷坏了,谁也担不起。都手脚麻利些,别乱碰别的。”
这话说得像样,卫临川心里却更冷。
返潮。
黑石堡今年入冬后北风连着刮了半月,地都硬得像铁,什么潮能返进半埋土里的粮窖?这借口太薄,薄得连装都不肯装得更像一点。
锁开了,门一推,一股陈粮、湿土和发闷的霉气扑了出来。
窖里很暗,最先能看见的不是粮,而是几只挂在墙上的旧油灯。潘四郎点了两盏,黄光一晃,整个粮窖才慢慢露出来。
卫临川站在门边,第一眼便觉得心往下一沉。
窖不小。
按原主记忆,这两间窖合起来,若堆满,足够黑石堡这种规模吃上十来日,哪怕再扣、再漏,也不该空成眼前这样。
可此刻,第一间窖里真正平码着的粮袋,连墙边都没靠满。靠左那一排大约十几袋,右边更少,后头还空出好大一块地。几只旧箩筐歪在角落,像是原本该装什么,后来又被腾空了。另一间窖门半掩着,里头黑着,能看见的也是一排排不齐整的麻袋和几处明显被挪空后的印子。
石定山也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嗓子骂:“这也叫返潮?”
潘四郎脸色一变,立刻横了他一眼:“少废话,叫你搬就搬。”
可卫临川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借着搬草席的工夫,一点点把窖里的东西看进眼里。
粮袋外头都做了标记,有些写“糙米”,有些写“军豆”,还有几袋口沿扎得紧,明显是较细的米。可无论怎么标,数量都对不上。火头营的账册他先前没真见着,可赵成寿前几日亲口骂过一句,说“照窖里的存粮,还能勉强顶十八日”。那时没人细想,现在一看,别说十八日,六日都未必够。
若按白日两锅、夜里一锅,外加伤营和哨位轮值去算,黑石堡眼下明面上的人至少还有三百上下。这还不算内院那些亲兵和杂役。三百人,一日三回,就算每回只喝个半饱,粮也不是这么些袋子能撑得住的。
“搬哪几袋?”卫临川问。
潘四郎指了指靠右那一排:“先把这八袋挪去里间,再把草席铺底下。”
石定山已经弯腰去抱第一袋,入手后脸色却又变了些。
“轻了。”他低声道。
卫临川也俯身试了试旁边一袋。
确实轻。
不是说里面没粮,而是袋子明显没装满。外头看鼓鼓囊囊,实则袋腹发虚,拎起来比该有的分量差了一截。若不是亲手去碰,只站远了看,压根瞧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