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棚塌了半边,火却没塌。
塌下来的梁木和草席反倒把火压得更实,风一卷,火舌贴着地面往旁边钻,顺着散落的碎草和木屑往外舔。北边那片空地原本就乱,粮袋拖出来一半,草垛刚清开两丈,水线还没真正接起来,若叫火顺势穿过这道空地,后头那排兵舍和伤营也得跟着遭殃。
更糟的是,人心还没稳。
火起时扑上来抢粮的那几个,被韩烈压住了两个,旁边却还有人眼睛发红,盯着地上那几袋刚从棚里抢出来的糙米不肯挪。另有几个新卒一边提水一边往南边张望,脚下明显发飘,像只等有人先跑,自己也立刻跟上。
风里还夹着乌祁人的呼哨声,不高,不近,却始终断断续续地从墙外飘进来。
这才是最坏的地方。
敌人并未真正扑上来,却一直在拿声音、拿火、拿黑夜磨你的神。黑石堡若自己先散,他们便省了许多力气。
卫临川站在火前,脸上全是灰,额发也被烤得卷起一点,眼睛却冷得厉害。
他扫了一圈,先看见的是粮,随后便看见了门。
靠北这片空地旁边有一道侧门,平时多用来倒灰、运烂木料和出入杂役,不大,门板也薄。方才崔柏峰守的是偏门和南角门,这里因离火近,一时反倒没人顾到。此刻门前正乱,火光照得一片通红,几个抬水的人挤过去,恰好把那边挡了个半死。
就在这一片乱里,一个兵痞模样的汉子忽然从人群边上钻出来。
他先扑到粮袋边,趁众人眼睛都盯着火,弯腰便拖起一袋糙米。拖出两步,他显然嫌重,竟又把粮袋往旁边一掼,转身直奔那道侧门。
卫临川看得很清楚。
那人不是慌得找路,是先抢粮,再找路。路若能开,他便带着粮先跑。跑不掉,地上那一袋糙米也够他再回头去捡。
“门边那人!”卫临川喝了一声。
声音一出,许多人本能地看过去。
那兵痞显然也知道自己被看见了,手上反而更快,伸手就去拔门闩。门闩只卡了一半,他再使一把力,门便能开出一道缝。缝一开,外头的人未必立刻冲进来,可里头这口气便算彻底泄了。
这口子,不能开。
卫临川几乎没有停。
他人离得不算近,走过去也要几步。可乱局里,几步便足够坏事。他手一翻,直接拔出了腰间短刀,脚下横跨过一只水桶,撞开挡路的两个新卒,直冲门边而去。
那兵痞已经掀起了半边门闩,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时眼里先是凶,随即便是一股被逼急了的狠。
“滚开!”他吼了一声,伸手便去推门。
卫临川没有跟他争门。
他直接出刀。
刀不长,也不重,出鞘时火光一照,先是一线冷芒,随后便斜着劈了下去。那兵痞下意识抬臂去挡,刀锋便落在了他小臂外侧。衣袄和皮肉一起被割开,血当场涌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门闩也脱了手。
这一刀没有当场取命,却足够狠,也足够快。
快得四周许多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兵痞抱着手臂往后退,眼睛都红了,嘴里骂着脏话还想扑上来。卫临川却没给他第二次机会,抬脚便踹在他膝弯上,那人腿一软,整个人朝门板扑跪下去。卫临川随即一把揪住他后领,反手将人拽转过来,刀锋直接压到了他脖颈边。
火光、风声、叫喊声,忽然都像退了一瞬。
卫临川手稳得很,声音也稳得很,却比方才任何一声喝令都更叫人发寒。
“谁再碰门,先问这把刀。”
那兵痞整个人僵住了。
方才那一刀割开的手臂还在淌血,血顺着手腕和指尖往下滴,落在冻硬的地上,立刻便是一摊黑红。他显然还想骂,嘴唇抖了抖,对上卫临川那双眼,后半句竟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刀不是吓唬人的。
再动一下,刀就真会往下落。
四周短暂死寂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鹏飞。
他大步冲到门边,一脚把那半松不松的门板重新踹回去,随手捡起地上的横木,直接卡死。卡完之后,他回头扫了眼四周还在发愣的人,声音像火里炸开的一块铁:“看什么!想跟他一样挨刀?”
这一吼,把许多人彻底震醒了。
原本还盯着地上粮袋发红眼的几个,立刻低了头。那两个提着水却总往后看的新卒,也忙不迭又往前跑。连火头营那边几个先前只会哭丧着脸喊“没法救了”的杂役,也终于知道自己该把桶往哪里送。
这便是乱局里的立威。
不是为了显狠,也不是为了借机逞能,而是你若不先让人知道此刻谁的话算数,这场火里所有人都只会顾自己那条命,谁也不肯先往前一步。
卫临川手里的刀这才从那兵痞脖颈边移开,转而用刀背在他后脑上一磕。
“滚去提水。”
兵痞捂着手臂,脸都白了,疼得直吸气,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半句,踉跄着往水线那边去了。
卫临川没再看他,转身便接过了这场乱局。
“崔柏峰!”
“在。”
“你继续守门,偏门、侧门、南角门,一个都不许开。谁再往门边凑,先按住。”
“好。”
崔柏峰本就在另一侧卡着人流,这时闻声过来,直接站到了侧门边上。他人一到,那道门旁的气势便又稳了一截。方才还想着趁乱往这边挤的几个人,看见他和杜鹏飞一前一后压在门边,顿时连抬脚都不敢。
“石定山!”
“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