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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老卒的酒袋

西墙那口子熬到后半夜,终于喘出了一线空。

乌祁人退回碎石坡后,呼哨声还在,箭也还会隔着夜色零零散散地压上一两支,可那股最凶的撞劲暂时收了。门板、断梁、碎石和人一起钉出来的那道口子,总算没再继续往里裂。

风却没停。

它从铁勒岭那边绕下来,钻过裂墙、垛口、旧门板和人的骨头缝,带着一股又干又冷的铁味。白狼河方向的夜更深,河面结着冰,冰下却像一直有水在走,偶尔便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那声音离得远,听在耳里,却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刮着心。

守了一夜的人,这时候已不是累。

是空。

许三虎坐在门板后,手里还攥着那杆断枪,眼睛睁着,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周黑脸靠在半截断梁上,嘴里含着一小口没咽下去的灰水,像是怕自己一张嘴,那点热气便全散了。老蔡肩上的血刚止住些,脸白得像纸,眼神却仍硬着,时不时抬头往墙外看一眼,像是怕自己低一下头,再抬起来时,这口子便没了。

崔柏峰还站着。

石定山给他肩上又缠了一层布,血总算没再往下淌,可他整个人像是还钉在那道裂墙上,脚底生了根。若不是卫临川亲眼看见他先前晃了那一下,几乎会觉得这人根本不知道疼。

杜鹏飞那边也终于收了斧。

他方才还像一团烧着的火,这会儿蹲在裂口后,短斧横在膝上,头垂着,喘息声粗得很,像一口老风箱。可只要墙外那边稍有动静,他眼睛便会立刻抬起来,里头那团火一点没灭。

卫临川从最前头退到第二层时,腿都在发沉。

他白日撑了一整天,第二夜又在最凶的时候把几条线一并压住,脑子像被人用细锤一下一下敲空了。后背旧伤叫风一打,隐隐作痛,手心里还残着方才扶崔柏峰时蹭上的血,已经凉了,黏在掌纹里,像一层擦不净的暗红。

他靠着墙站了片刻,刚把气喘匀,眼前那张沉在脑海深处的兵盘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白日那种成片铺开的亮。

只是很短的一闪。

黑石堡、西墙、白狼河、铁勒岭、落雁沟、断雁桥、双马驿……那些线和点都在,可它们不再只是冷冰冰地摆着,边缘像多出了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在那张无形的盘上,轻轻地触了一下。

卫临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光已散了。

只在最中间的地方,极轻极轻地浮出两个字。

存续。

不是声音。

至少现在还不是。

更像某种意识从水底往上翻了一下,勉强露了个头,便又沉了回去。

卫临川心里微微一震。

这东西自从他来到黑石堡以后,便一直像个只会推演战局的死盘。今日却第一次,在最乱最险的一夜后,像是有了点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多想。

因为今夜还没过去,而这种东西,哪怕真在慢慢活过来,也绝不会在此刻给他现成的答案。

脚步声这时从后头传来。

不快,不响,像是专门挑着墙后最不会惊人的地方过来。卫临川一回头,便看见韩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兵还是那副旧样子,旧皮袄,旧靴,脸上两道旧疤叫风吹得发暗,眼角也压着很深的疲色。可今夜他不像平日那样懒懒散散,手里也没骨牌,只提着个瘪下去的酒袋。

那酒袋卫临川见过很多次。

平日里韩烈总在角楼背风处靠着墙,拿它一点一点往嘴里抿,像里头那点猫尿比命还要紧。如今酒袋竟还没空,倒有些出人意料。

韩烈走到跟前,没说多余的话,抬手就把酒袋扔了过来。

“喝一口。”他说,“别死了。”

酒袋砸进手里,不重,却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体温。

卫临川下意识接住,指尖碰到袋口,闻见一股极冲的酒气。不是细酒,更不是能暖胃顺喉的好东西,多半是什么边地私烧的烈货,呛、苦,还带着点糠味。可在这种夜里,这味道反倒像是一把火,隔着皮子都能往人骨头里钻。

他抬眼看向韩烈:“你舍得?”

韩烈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舍得也得给。你今夜若倒了,俺也去还得替你扛这烂摊子。”

这话照旧刻薄。

可比起从前那种事不关己的冷,这刻薄里已经有了别的东西。

卫临川没再多言,拧开袋口,仰头灌了一小口。

酒一进喉,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直滚下去,先烧喉头,再烧胸口,最后连胃里那点被灰水和寒气磨出来的空都一起烧热了。他皱了皱眉,把酒袋放下,低低吐出一口气。

韩烈看着他那样,竟笑了一下。

“怎么样?”

“像吞了把刀。”

“能暖着就行。”韩烈说,“双马驿那边冬天常有人喝这个,喝完照样冻死。可冻死前那一刻,总比清醒着挨刀强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没落在卫临川脸上,而是越过裂墙,望向更远的黑夜。

那目光一下便老了许多。

不是年纪的老,是那种在边地熬久了,见过太多雪夜、太多死尸、太多“这一口酒也许就是最后一口”的老。

卫临川把酒袋递回去,韩烈却没接。

“你再留着。”他说,“后头还长。”

“你呢?”

“我又不是头一回熬这种夜。”

说完这句,他自己倒在门板旁坐下了。坐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关节里也塞了碎冰。

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把崔柏峰肩上的布吹得轻轻抖。许三虎闭了一下眼,猛地惊醒,抓着枪就要起,周黑脸一巴掌按在他膝上:“没来。再闭半刻。”

不远处,杜鹏飞正拿石头在地上磨自己的短斧,磨两下,便抬头往墙外看一眼。火光照着他侧脸,能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石定山则蹲在裂口边,一块块去试门板和断梁的受力,试完一处便重新把木楔往里敲深半寸。每一声都不大,却叫人心里发稳。

这种景象,若放在旁处,也许只是一群兵卒熬夜守墙。

可落在黑石堡此刻,却像一口将要熄灭的炉子里,硬生生还压着最后一点红。

韩烈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俺也去年轻那会儿,也见过这种人。”

卫临川侧头看他:“什么人?”

“明知道前头是死口,还非得自己站上去的。”韩烈道,“那时候俺也去在鬼柳滩北边守一座比黑石堡还烂的小寨,冬天风比这边更碎。那寨子守了三天,第四夜火也起了,门也差点开。俺也去们那个头儿,比你大不了几岁,提着刀堵门,嘴里还在骂人。骂得最凶的时候,一箭从牙缝边擦过去,嘴里全是血,还在喊。”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在想那个人后来长什么样,想了片刻,又摇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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